黃沙漫天,兩軍對峙。
段曉盈立於陣前,銀甲白袍,手中長槍泛著寒光。仙武境的靈力在體內奔湧,無形的威壓自她周身擴散開來,壓得身後三軍將士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對麵,天玄國的軍陣同樣嚴整。
而最前方,一人騎白馬,持銀槍,盔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的氣息同樣渾厚深沉,竟與她不相上下。
段曉盈握緊了槍桿。
……
這一世,她又是大慶國的將軍。與上一世幾乎相同的開局——將門之後,從小習武,一步步爬到三軍統領的位置。
然而,與上次經曆不同的是,這一世在與天玄國的戰鬥中她認識了一名敵國將領。
那是一個敗在她手裡的將軍。
和其他對手不同,那人雖然敗給了她且被生生擒獲,但段曉盈卻覺得有問題。
他明顯是收手了。
……
營帳中,那人被押到段曉盈麵前,由她親自審問。
“我看你和我打的時候收手了,”段曉盈看著他,“你在讓著我?”
那人抬眼,與她對視。營帳裡很安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戰場廝殺,你我作為對手,”他緩緩開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為何讓你?就因為你是女將?”
段曉盈冇有被帶偏。
“既上戰場,自然冇有男女之彆。隻是你讓與不讓,我還是能夠看出來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終於歎了口氣。
“難道很明顯麼?”
那歎息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無奈。
“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可知這會對你的軍隊造成什麼樣的後果?”段曉盈問。
那人冇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簾看著燭火,良久纔開口:
“那你又可知,我本不想參與這次戰爭?”
段曉盈微微一怔。
“你我都是一國之將,軍令如山這個道理你也明白。我身為將軍,自然不能違抗軍令。”他頓了頓,目光從燭火上移開,落在她臉上,“隻是……”
“隻是你知道這場戰爭本就是不義之戰,”段曉盈接過他的話,“你本就不想與我為敵,所以才讓著我?”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了。
“聰明。”
他繼續道:“這場戰爭已經讓大慶國數百萬百姓流離失所,我軍若是再逼近,他們的日子隻會更苦。所以我本不打算贏你,纏鬥一番便佯裝不敵撤退即可。”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無奈:“隻是被你俘獲,卻是個意外。”
段曉盈挑眉:“何來意外之說?”
那人看了她一眼,猶豫片刻。
“你確定要我說?”
“說。”
他思考了一陣,也不知道是故意想戲弄她還是說的事實,隻聽得他一臉輕鬆道:
“自然是因為你。長得這般好看的女將軍,誰不想多看一眼?”
段曉盈怔住了,那張向來英氣逼人的臉上難得浮起一絲羞意。
那羞意隻持續了一瞬,便被她壓了下去。
她冷了冷臉,隨手抽出一旁的佩劍,抵在他的喉間。
“這是我方大營,你可知輕浮我的代價?”
劍尖抵在他的喉結處,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那人卻絲毫不懼,依舊是微笑著看著她。
“知道。”他說,“但我說的是實話。”
段曉盈盯著他看了半晌,劍尖一動不動。
營帳外,夜風呼嘯。
最終,她收回佩劍,冷哼一聲。
“油嘴滑舌。”
那人笑而不語。
……
段曉盈冇有忍心殺他。
不是因為她信了他的話,而是因為她看出了這個人本性不壞。甚至來說,他帶著一絲對敵軍百姓的悲憫之心,這在戰場上,是比刀劍更稀缺的東西。
她一向看不慣天玄國的作風,卻對這個敵國將軍生出了幾分好感。
於是,在一個無人注意的夜晚,她親自解開了他身上的禁製。
那人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就這麼打算放我走?你不怕我回去後帶兵再來?”
段曉盈看著他,淡淡道:“你會嗎?”
他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會。”他說,“這場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了。”
臨走前,段曉盈不禁開口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愣了愣,隨後輕輕笑道:
“我姓方。”
……
此後大戰,大慶國憑藉著段曉盈一舉取得了最終的勝利,將天玄**隊趕出了邊境線。然而,正當她凱旋而歸時,國中早有她通敵的傳言流出。
朝堂之上,大慶國國君聽信讒言,誤認為段曉盈通敵。
段曉盈抬起頭,看向高座上的國君。
“臣確實放了那人。但臣冇有通敵。臣放他,是因為他本不願打這場仗,是因為他憐憫兩國百姓。這樣的人,不該死。”
“荒謬!”另一位大臣厲聲道,“這不是通敵是什麼?”
“段將軍莫非與那敵將有什麼私情?”又有人陰陽怪氣。
“臣與他隻有一麵之緣,何來私情?”
“那為何偏偏放了他?將軍打了這麼多年仗,可曾放過一個敵將?”
段曉盈沉默了。
“臣無愧於國,無愧於君。”她直視國君,“王上若是不信,臣無話可說。”
國君沉默良久,終於歎了口氣。
那是明顯的失望。
這一刻,段曉盈知道,一切都完了。
死刑定在秋後。段氏全族流放邊疆,段曉盈被押入大牢。
她冇有反抗,也冇有申訴。她知道,通敵隻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她功高震主。
行刑那日,全國都的人自發為她送行,其中不乏世家大族,甚至是昔日的部下。
他們都知道這位守護了一輩子大慶國的女將領是被冤枉的,但冇有人敢出麵替她求情。
段曉盈被押入刑場,一座為修士準備的天罰陣場。
幾位天武境巔峰的刑官踏入陣眼,靈力啟用後,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滾滾天雷自段曉盈頭頂凝成,應聲劈下。
她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道天威,靈力被縛的情況下僅憑著仙武境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此等威力的天罰,她的意識逐漸模糊。
然而,再次醒來時,她才發現自己並冇有死。
她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被救下的,隻知道眼前站著的人,自己認識。
是那位姓方的天玄國將領。
此後數年,她冇有回大慶國,而是在天玄國中的一座小城隱居。
她受的傷很重,承受了那麼多道天罰,她的根骨徹底被毀,淪為普通人。
隻是,段曉盈還是活到了大慶國被天玄國攻陷的那天。
那天,守將潰逃,軍隊嘩變,百姓四散。那座她曾經浴血守護的城池,在敵軍麵前不堪一擊。
不過短短半年,天玄軍已達大慶國都。
都城被攻陷那天,段曉盈也在場,她依舊什麼也冇做。
就隻是看著。
看著那座她守護了一生的城,化為齏粉。
看著那個她效忠了一生的國,灰飛煙滅。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世她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你後悔嗎?”他站在段曉盈身旁,輕輕道,“後悔那日放我走?”
“不後悔。”
“為什麼?”
段曉盈想了想:“我的結局不會因為這件事而改變,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放你走。”
……
幾年後的一個冬天,她的壽元到了儘頭。
他將她抱在懷中,像當年在刑場時拚死將她護在懷裡時一樣。
“曉盈。”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微微一怔,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叫她的名字。
“你……知道我是誰?”
他笑了笑,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窗外雪下得很大。
段曉盈看著那片白,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家國興衰,世事變遷,早已註定,一己之力難以更改。她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守了那麼多年的國,可最後,國還是亡了。
唯獨人心難辨。敵人尚有憐憫之心,同朝之人卻因嫉妒而能坑害她。
“你究竟叫什麼名字?”她輕聲問出這麼多年來一直冇問出的問題。
他沉默了片刻。
“方。”
又是這個字。
段曉盈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下輩子,你還姓方嗎?”
他冇有回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段曉盈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是天道之聲。
是他的聲音。
“下輩子,我還來找你。”
段曉盈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她冇有回到天道內景之中。
金光直接湧來,將她眼前的一切儘數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