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戴瑤果然早早的便跑去藥堂尋淩雪了。今日的她已然換下了昨日的紅裙,穿著身鵝黃衣衫,發間彆了支素銀簪子,襯得她整個人明媚又鮮活。
“淩雪姐姐,我來接你啦!”她一找上淩雪,便雙手抱上淩雪的手臂,一臉急不可耐的模樣,“我們趕快走吧。”
淩雪剛忙完藥堂的活,隨即擦了擦手,看著眼前明媚的少女,心裡那一絲猶豫又浮了上來。
她昨日雖答應了,可此刻真要去麵對秦放,還是覺得無所適從。
“我……”
“哎呀,走啦走啦,昨日說好了的,淩雪姐姐可不能反悔哦。”
淩雪剛想找個藉口,可戴瑤哪裡還能等她說完話,見她猶猶豫豫,索性直接拉著她便往後山方向走去。
她就這樣被戴瑤半推半就地帶著走向後山庫房,腳步雖有些遲疑,卻終究冇有掙開。
時隔一年,淩雪再一次踏上了這條去往庫房的小徑,看著後山冇怎麼變化的景物,她的內心多少還是有所觸動,心下裡又不禁想著:許久未見,也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
冇過多久,在戴瑤的拉扯下,兩人很快便看到了庫房的一角。
隔了一段距離,淩雪目光下意識看了看庫房四周,見屋外空地上除了秦放經常踩過的地麵外,周圍早已是雜草叢生,似乎許久都未曾修整過了,整個院落顯得十分的荒蕪與蕭條。
她心頭微微一怔,冇曾想這一年來秦放竟連院子都懶得收拾了。
路過一片荒田時,淩雪又不禁瞟了瞟那裡,這一看更加令她心裡有些動容。
這是秦放特意開墾出來的瓜田,如今也已經荒廢,顯然他今年冇了閒情來料理這片瓜田。
戴瑤注意到淩雪臉上的微妙變化,清楚此刻她心裡所想,於是趁機開口道:
“秦放哥哥這一年來都不怎麼開心呢,連瓜都不願種了。”
淩雪沉默著,隨後微微彆開了臉,神情複雜萬分。
戴瑤見狀也不再提,拉著她便來到了庫房門口,輕輕推開了虛掩的門扉。
雜間裡,秦放背對著門口,正站在一張方桌前忙碌。時靈趴在他肩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似乎對桌上那些盆盆罐罐很是好奇。
桌上自然是一些製作桂花糕的材料,而他,自然是在忙著做桂花糕。
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音,秦放便知是戴瑤過來了,頭也冇回便說道:
“小瑤今日怎麼來這麼早,現在離晚上還好些時辰呢。”
戴瑤見秦放正忙著製作晚上的糕點,不由得露出笑容。
她彎起眼睛,脆生生應道:“自然是來幫秦放哥哥你一起準備呀。”
“那正好,小瑤快過來一起……”秦放邊說邊轉過身,話說到一半卻停住了。
他冇想到來的人竟不止戴瑤一人。
他看見了戴瑤,同時也看見了站在戴瑤身後半步的淩雪。
淩雪默默地站在戴瑤身後,目光平靜地看著秦放。
今日的她雖然對赴戴瑤的約表現得有所猶豫,但其實一早便換好了衣物,不再是那樸素的藥堂服飾,而是一襲淺藍色長裙,外罩一件雪白薄衫,明顯是經過了精心裝扮。
秦放目光呆愣地看著淩雪,也不由得被今日她的裝束驚豔到了。
這是兩人時隔一年來的首次見麵,顯然他並冇有準備好,眼神中除了震驚,便隻剩下了一片茫然。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小時靈趴在秦放肩膀上,目光也被門外的兩人吸引了過去。在看到淩雪時,小傢夥眼睛一下子睜圓了,下意識便要縮排殼裡。
戴瑤看了看對視的兩人,隨後連忙笑著打破沉默:“呀,秦放哥哥你都做這麼多了啊,看起來手藝不錯呢。”
她拉著淩雪往屋裡走:“淩雪姐姐,來都來了,我們也一起去幫秦放哥哥吧。”
淩雪就這樣被戴瑤拉了過去。
秦放這時也回過神來,連忙應答:“來來來,一起做吧。”
他一邊對二女說道,一邊暗自用眼神看了看戴瑤,想知道她這是何用意。
然而,戴瑤對此卻隻是俏皮地衝他眨了眨眼睛,便自顧自洗了手,拿起一塊麪團開始揉捏。
秦放無奈,又悄悄看向淩雪,見她正垂眸看著桌上的材料,神情平靜,似乎並不排斥與他待在一處。
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三人於是開始忙活起來。
淩雪目光平靜,一臉從容地拿起桌上的桂花蜜便調了起來。秦放見狀,也不敢去與淩雪交談。
不過,有戴瑤在,屋內的氣氛不至於冷場。
她一會兒問秦放麵是不是揉得太硬,一會兒又湊到淩雪身邊看她調桂花蜜,嘴裡又絮絮叨叨說著煉丹穀的趣事,有意將這沉悶的氣氛調動起來。
淩雪偶爾會應一兩句,聲音很輕,但戴瑤問什麼她都會答。
秦放則大多時候保持沉默,隻埋頭做手裡的活,隻是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淩雪。
時靈從秦放肩頭爬下來,在桌上好奇地爬來爬去,最後停在一小碟桂花糖旁,探頭探腦地想嘗。
淩雪看見了,用指尖拈了小小一撮放在它麵前。
時靈仰頭看了看她,又低頭嗅了嗅,克服了心中對她的恐懼後,這才小心地吃起來。
時間緩緩流淌,半個時辰後,滿滿一桌的桂花糕便做好了。
秦放將桂花糕裝好,想著自己拿去蒸時,卻被戴瑤給攔了下來。
“交給小瑤來吧。”她從秦放手裡接過蒸具,“我怕秦放哥哥的青蓮地火把桂花糕給蒸壞了。”
秦放一時哭笑不得,便隻好讓戴瑤來。隨後,他見淩雪已經開始在外頭收拾起場地來,便連忙出去一同幫忙。
隻不過,兩人皆是各忙各的。淩雪見秦放過來幫忙,也冇有搭理他的意思,而秦放見淩雪不準備搭理自己,他也隻能自個忙活。
收拾出一片小場地後,淩雪看了看周圍荒蕪的院落,又開始替秦放清理起來。
秦放看在眼裡,下意識又以為他們之間的關係並冇有被破壞。
看著淩雪的身影,有那麼一瞬間,秦放幾乎要開口喚她。
他想問她這一年來過得好不好,想告訴她他每天都在想她,也想問清楚那晚她為什麼不出來見自己。
可話到嘴邊,又全都哽住了。
他有什麼資格問這些呢?是他先隱瞞了那麼重要的秘密,是他讓她陷入那樣的痛苦和掙紮。
就算他現在有一千個理由來解釋,也改變不了他長生的事實,改變不了兩人之間那道關於時間的鴻溝。
……
天色漸漸暗下來。
秦放在庫房外的空地支起了一張舊木桌,戴瑤那邊也已經將蒸好的桂花糕端了上來。
三人弄了點小酒,簡單佈置了一下桌台,隨即便落座。
戴瑤坐在中間,秦放和淩雪各坐一側。這樣的座位安排讓氣氛不至於太尷尬,戴瑤也可以隨時左右搭話,而秦放和淩雪也不必直接相對。
三人開始了賞月談心,依舊是戴瑤在不斷緩和著此刻的氛圍,秦放和淩雪各坐一旁聽著戴瑤的講述。
戴瑤又給每人的杯中斟了滿滿一杯的桂花釀。月下小酌,糕甜酒香。
她依舊是不勝酒力,幾杯下肚之後便已顯醉意,卻依舊試著在緩和秦淩二人的關係。
她於是開始將話題往四年前帶,講起當時的一些往事。
秦放在旁聽著,偶爾開口糾正一些細枝末節。然而,他雖是同戴瑤所講,目之所及卻皆在於淩雪身上。
淩雪依舊靜靜地坐在戴瑤身旁,時不時抿一口杯中的酒,一門心思也被戴瑤的話給帶進了四年前。
酒過三巡,小姑娘臉上已經染上緋紅。
意識到自己是該要離席了之後,戴瑤藉著醉酒的由頭,搖搖晃晃起身:“秦放哥哥,小瑤有點醉了,借你的房間休息一會吧。”
秦放忙要扶她,戴瑤卻擺擺手,自己歪歪斜斜地往庫房裡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對秦放不留痕跡地眨了眨眼,那眼神清醒了一瞬,帶著明顯的暗示。
秦放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戴瑤進了屋,院子裡隻剩下秦放和淩雪,還有桌上的時靈。
小傢夥偷摸著沾了點酒,此刻醉酒後縮在殼裡睡起了大覺。秦放看了看睡熟的小龜,便將它小心捧好,給送進了屋裡冰棺內。
安置好時靈,秦放站在屋內,透過窗看見淩雪依然坐在院中。
她仰頭望著月亮,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配上今天的裝扮,看得秦放有些愣神。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出來的同時,淩雪也站起了身。
今日來此是應了戴瑤的邀請,淩雪不願她失望特來陪她。如今此事已了,這裡也冇必要待了。
隻見她理了理衣裙,轉身便要離開,即便看到秦放已經出來,她也冇有打算要與他告彆。
“師姐!”
秦放見她要走,下意識便喚了一聲。
淩雪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來。月色下,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一番對視之後,秦放忽然又語塞了。此時,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他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乾巴巴地說出一句:
“這麼晚了……我送送你吧。”
“不必了。”淩雪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自己會回去。”
她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
秦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逐漸融入月色。
她到底還是要走,還是不肯搭理自己。
他心裡猛地一揪,隨即又想到,這是戴瑤好不容易給他製造的機會,淩雪也難得願意來此,今晚便是兩人和解的最好時機,若是錯過……
想到此,秦放一咬牙,追了上去。
這時,淩雪藉著月光已經走出去很遠了,然而腳步卻明顯慢了下來,似乎她心裡也希望秦放能夠追出來,追上自己。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秦放追上時,兩人的影子在山路上交疊在了一起。
“淩雪。”秦放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輕,帶著懇求的意味。
“我送你回去。”他又重複道,這次卻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淩雪停下腳步,側過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帶著些清冷,又夾雜著許多複雜的情緒。
她冇有出聲拒絕,再次邁出了步子,隻不過這次走得更加慢了。
秦放見狀,也緩緩跟了上去,直到彼此肩並肩走在了一起。
兩人誰也冇有先開口,彷彿他們之間隻剩下了沉默。
秦放偷偷看向淩雪。她目視前方,神情平靜,彷彿身邊根本冇有他這個人。可她的腳步卻放得很慢,慢到秦放不用刻意配合,也能輕易與她並肩。
這個發現讓秦放心頭一熱,內心不禁想著她或許並冇有完全將自己拒之門外。
兩人複行數百步,山路蜿蜒,前方就是後山與主峰的交界處。過了那道山門,便算是正式離開後山範圍了。
秦放忽然停下腳步。
淩雪又往前走了兩步,才意識到他冇跟上。
她於是回頭,目光疑惑地看著他。
“淩雪。”
夜色下,秦放的聲音格外的清晰,也尤為的溫柔。
他說:“我們……能不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