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秋雨,像牛毛,像花針,細細密密地斜織著,將整片南山山脈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之中。
雨水混雜著溫熱的血,順著劍鋒,一滴,一滴,砸進腳下泥濘的山路,濺起小小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林一川背靠著一棵粗糙的老樹,大口地喘著粗氣。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一把碎裂的刀片,牽動著胸口那道幾乎將他開膛破肚的劍傷,帶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左肩的位置,空蕩蕩的,血肉模糊,那裏原本應該有一條持劍的手臂。
不久之前,為了換掉對方三人中為首的那名好手,他用這條左臂,硬生生接了一劍,才創造出一個一閃即逝的、可以將自己的劍送入對方喉嚨的空隙。
很劃算的買賣。
林一川想。在江湖上,命,永遠比一條胳膊值錢。
此刻,在他的腳邊,躺著一具圓睜著雙眼、死不瞑目的屍體。
屍體的脖子上,隻有一道淺淺的血痕,那是林一川用盡最後一絲內力,才刺出的一劍。精準,致命。
而在他對麵,還站著兩個同樣身穿天劍門製式白衣的年輕劍客。
他們的臉上,交織著震驚、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們想不明白,這個被他們從秦國邊境一路追殺了三百裡、早已內力耗盡、身負重傷的男人,為什麼還能在這樣的絕境之中,反殺掉他們三人中最強的趙師兄。
“魔頭!林一川!你……你竟敢殺我天劍門內門弟子!”
一個看起來更年輕些的劍客,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握劍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林一川沒有說話,隻是用僅剩的右手,更緊地握住了手中的劍。
劍身上佈滿了豁口,就像它的主人一樣,早已是強弩之末。
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像一匹被逼入絕境的孤狼,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同歸於盡的瘋狂光芒。
他在計算。
計算自己的血還能流多久,計算自己的體力還能支撐幾次揮劍,計算對麵那兩個初出茅廬的“天才”弟子,心中那份屬於名門正派的驕傲,還能在師兄慘死的恐懼麵前,支撐多久。
林一川知道自己體內的生機,正隨著左肩不斷湧出的鮮血,飛速地流逝。
再拖下去,不用對方動手,自己就會死在這裏。
必須走!
就在那兩名天劍門弟子,因師兄之死而心神震蕩、猶豫著是該立刻報仇還是該發訊號請求支援的瞬間,林一川動了。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再看那兩人一眼,林一川猛地轉身,一頭紮進了身旁密不透風的原始叢林之中。
“追!別讓他跑了!丹方還在他身上!”
身後的怒吼聲傳來,林一川卻充耳不聞。
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
山林裡沒有路,佈滿了濕滑的青苔和鋒利的荊棘。
林一川深一腳淺一腳地亡命奔逃,鋒利的樹枝不斷劃過他的臉頰和身體,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胸口的劇痛和左肩傳來的、令人眩暈的失血感,早已麻痹了身體其他所有的感官。
林一川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隨著冰冷的雨水,一點一點地被帶走。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追趕聲,似乎終於被這片無邊無際的山林所吞噬。
林一川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一片厚厚的、腐爛的落葉堆裡。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拍打在他的臉上,讓他那即將渙散的意識,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要死了嗎……
他躺在泥水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感受著生命力一點一滴地從身體裏抽離。
過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現——血腥的廝殺,無盡的背叛,永無寧日的逃亡……這就是自己的一生嗎?
像一條野狗一樣,最終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荒山野嶺之中?
不甘心……
一股強大的求生意誌,支撐著他用僅剩的右手,扒著身旁的樹榦,掙紮著,一點一點地爬上了一處小小的山脊。
就在那裏,透過層層疊疊的、被雨水打濕的樹葉縫隙,他看到了。
在遙遠的山坳裡,在那片被薄霧籠罩的、寧靜的穀地中,正升起著一縷一縷的、灰白色的炊煙。
那炊煙,在陰冷的雨幕中,顯得那麼的溫暖,那麼的安寧。
它代表著屋簷,代表著熱湯,代表著人間最平凡的煙火氣。
那是林一川在過去三十年的生命裡,從未見過的景象。
在林一川的世界裏,隻有劍鋒的寒光,和鮮血的滾燙。
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最烈的火,瞬間點燃了林一川那即將熄滅的生命。
他想去那裏看看,看一眼那片炊煙升起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成了林一川最後的執念。
也不知從哪裏又生出的一股力氣,林一川掙紮著站了起來,朝著那片炊煙的方向,蹣跚而去。
當林一川終於渾身是泥、狼狽不堪地走出山林,來到那座小鎮的街口時,天色已經擦黑。他用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水和泥水浸透的黑衣,勉強裹住自己空蕩蕩的左肩,低著頭,像一個幽靈,走在青石板路上。
街上的行人,看到他這副模樣,都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地避開。
一個正在玩泥巴的孩童,抬頭看到這個“泥人”,嚇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跑回了家。
林一川不在乎。
他隻是循著一股食物的香氣,固執地往前走。
最終,林一川停在了一家小小的麵館前。
那溫暖的燈光和從門裏飄出的、混雜著豬油和蔥花香氣的白茫茫的蒸汽,對他而言,便是這世上最神聖的仙境。
林一川走進麵館,從懷裏摸出身上僅有的一塊、還沾著血跡的碎銀子,放在桌上,用沙啞得幾乎不成聲的嗓音,對那被嚇了一跳的麵館老闆,說出了自己這輩子最奢侈的一句話:
“一碗……熱湯麵,多加蔥花。”
麵很快就上來了。
林一川用僅剩的右手,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麵,吹了吹熱氣,然後送入口中。
無比認真,無比虔誠。
彷彿吃的不是麵,而是自己那從未擁有過的人間。
麵吃完了,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支撐著他的那最後一口氣,終於散了。
林一川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從長凳上栽倒在地。
那隻空了的湯碗,從桌上滑落,“噹啷”一聲,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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