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窗外傳來更夫“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的悠長梆子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最後徹底消融在寂靜的夜色裡。
白日裏的喧囂與葯香,都已在濟世堂的門板後沉澱了下來。
此刻,唯有後院的書房裏,還亮著一盞豆大的油燈,安靜地、固執地,在濃稠的夜幕中,撐開一小片溫暖的昏黃色光暈。
光暈之下,阿婉,已經比剛來時長高了一大截,昔日那身洗得發白的破舊衣衫,也換成了吳長生親手為她挑選的、柔軟舒適的細棉布裙。
她端正地坐在小書桌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正就著燈光,用一根細細的炭筆,一筆一劃地練習著白天新學的藥名。
她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筆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宣紙上,一行行歪歪扭扭、卻又極力模仿著字帖風骨的字跡,漸漸成型——“當歸”、“遠誌”、“續斷”。
吳長生沒有打擾她,隻是靠在不遠處的一張大圈椅裡,手中捧著一本從陳秉文那兒得來的雜書,看得津津有味。
阿婉練字,他看書,兩人共享著這一方小小的光明,互不乾擾,卻又無比和諧,構成了一幅無聲的、名為“家”的畫卷。
吳長生看的,是一本名為《前朝異聞錄》的遊記。
書的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上麵記載了許多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的奇聞異事。
吳長生對這些故事的興趣,遠勝過枯燥的醫經。
忽然,他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被其中一篇關於“冠軍侯”的記載,給牢牢吸引住了。
“……冠軍侯霍去病,天縱奇才,年十七,拜驃騎將軍,封狼居胥,為大夏朝立下不世之功。然天妒英才,年二十三,暴卒。其墓,依山而建,仿南山之形,藏於雲霧之間,不知其蹤。墓中以水銀為江河,星辰為穹頂,奇珍異寶無數。然最珍貴者,非金玉也。民間有傳,侯爺遠征西域,曾於一古國神廟中,得神功殘捲一捲,名曰《龍象般若》,有龍象之力,可開山斷流。此卷,或隨侯爺一同葬入墓中,以待有緣……”
短短百餘字,卻讓吳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龍象之力,開山斷流……
這八個字,像一粒滾燙的火種,瞬間點燃了吳長生內心深處那片名為“渴望”的荒原。
吳長生想起了亂葬崗的那個雨夜,想起了李順那張猙獰的臉,想起了自己麵對死亡時的無力。
若是那時,自己擁有這所謂的“龍象之力”,又何至於淪落到那般境地?
如今,吳長生有了阿婉,有了這個家,守護的念頭,早已取代了復仇的執念。
可守護,同樣需要力量。
一種能碾碎所有陰謀詭計,能抵擋一切天災人禍的、絕對的力量。
吳長生反覆將那段文字讀了數遍,直到將每一個字都刻入腦海,這纔不動聲色地,將那一頁的書角,輕輕折了起來。
放下這本《前朝異聞錄》,吳長生又從箱底翻出了幾本更為殘破的小冊子。
其中一本,沒有封麵,紙張也極為粗糙,上麵隻寫著四個字——《易容小術》。
吳長生隨手翻了翻,發現裏麵記載的,都是些改變容貌的旁門左道。
比如用某種特殊的白色黏土混合蛋清,敷在臉上,便可模擬出老人的皺紋;又比如用豬皮硝製後,削成薄如蟬翼的麵皮,貼在臉上,可以改變輪廓。
書中畫著許多稀奇古怪的圖譜,看起來頗為有趣。
“嘩眾取寵的江湖把戲罷了。”
吳長生笑了笑。自己是濟世救人的大夫,行得正,坐得端,這濟世堂的招牌和自己的臉,就是最好的信譽,何需改換容貌?
他覺得這東西於自己並無大用,便隨手將其與幾本誌怪小說放在了一起,並未太過在意。
“爹爹,我寫好了。”
阿婉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吳長生的思緒。
吳長生回過神,走到阿婉身邊,看著她寫的字,溫和地笑道:“不錯,‘遠誌’這兩個字,寫得很有力氣。遠誌,遠誌,寄託遠大誌向的意思,我們阿婉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大夫。”
阿婉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臉微紅,她放下炭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習慣性地打了個哈欠,抬頭看著燈下父親的側臉。
油燈的光,柔和地勾勒著吳長生的輪廓。
吳長生的眉眼,還是那麼溫和,鼻樑還是那麼挺直,下巴的線條,還是那麼乾淨利落。
阿婉看著看著,忽然就怔住了。
她小小的腦袋裏,毫無徵兆地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阿婉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寫字的、又小又嫩的手,然後想起了王平哥哥那雙已經長出薄繭、大了整整一圈的手。
他們都在長大。
阿婉想起了王伯伯,那個像鐵塔一樣的漢子,去年過年時,鬢角的白頭髮還隻是幾根,前幾天再見,卻已經是一小片了。
又想起了陳先生,那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第一次見到時,眼角還沒有皺紋,可現在,每次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就像一朵綻開的菊花。
鎮上所有的人,好像都在一點一點地變化著。
時間就像一把看不見的小刀,在每個人的身上,悄悄地刻下痕跡。
可是……
阿婉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吳長生的臉。
可是,爹爹的模樣,為什麼和自己記憶裡,在那個寒冷的雨夜,將自己從破屋簷下抱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呢?
沒有多一根白髮,也沒有多一道皺紋。
他的手,還是那麼溫暖、有力;他的眼神,還是那麼沉靜、清澈。
時間那把無情的小刀,彷彿唯獨遺漏了他。
“爹爹……好像都不會老的。”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光滑的石子,被悄悄投進了阿婉的心湖,沒有激起任何聲響,隻是安靜地、沉入了最深的水底。
這個發現,太大,太奇怪了,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混雜著敬畏與孤獨的茫然。
阿婉本能地覺得,這是一個不可以問,也不可以說的秘密。
一個隻屬於她和爹爹兩個人的秘密。
“怎麼了?發什麼呆?”
吳長生察覺到女兒的凝視,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沒,沒什麼。”
阿婉被父親掌心的溫暖驚醒,連忙搖了搖頭,將那張寫著藥名的宣紙寶貝似的收好,拉著吳長生的衣角,催促道,“爹爹,天晚了,阿婉困了,我們快去睡覺吧。”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像是在逃避那個過於龐大的思緒。
“好,我們的小功臣寫累了,是該睡了。”
吳長生笑著吹熄了油燈,牽著女兒的小手,走出了書房。
一室黑暗,隻有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地照在那一架子的書捲上,也照在那本被折起一角的《前朝異聞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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