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的死霧像是千萬條冰冷的絲綢,在石化的古樹林間瘋狂地纏繞、收縮,不斷吞噬著殘存的視線。
吳長生維持著那副詭異的“泥人”模樣,在那粘稠的泥沼上維持著低頻率的無聲滑行,指尖的長生真元始終保持著某種極其隱秘的震顫。
突然,原本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神識感知邊緣,極其突兀地產生了一道極其細微、卻又極其不協調的嘶啞“雜音”。
那不是沼澤妖獸那種暴戾且充滿侵略性的靈壓波動,而是一種如同蚯蚓在翻動堅硬土層、極其細小且富有節奏的吮吸聲。
吳長生飛行的身形猛地一頓,整個人瞬間嵌入了一截半截入土的枯木陰影之中,瞳孔深處那抹金芒透過泥甲的乾裂縫隙,死死鎖定在了前方三十丈處的一處泥潭窪地。
在神醫視角下,那裏的紫黑色泥漿正產生著極其微弱、卻有頻率的物理起伏,帶起了一圈圈泛著灰白色死亡光澤的氣泡。
一個乾癟、佝僂,渾身塗滿了比吳長生身上還要厚重數倍的、散發著刺鼻腥臭氣息泥漿的身影,正半埋在那處致命的泥潭之中。
那身影的一條手臂因長期浸泡在劇毒的地肺之氣中而顯得有些畸形浮腫,正像是一柄極其靈活、且長滿了感知神經的生物探針,在那些死氣最濃鬱的地脈孔竅邊緣來回摸索。
吳長生感覺到心臟在這一瞬產生了一次生理性的劇烈收縮——在這等足以抹殺築基期生機的死地中心,竟然真的有同類能以這種姿態活著。
在解剖視角中,那身影的脊椎骨因長年負重與潛行而生了嚴重的物理變形,呈現出一種近似於大荒深海蝦類的緊湊弓形。
這種形態顯然是為了在最大程度上降低在沼澤中移動時產生的氣流阻力與靈壓受力麵積,是極致的生存進化結果。
最讓吳長生感到暗暗心驚的是,對方身上竟然感覺不到半點活人應有的熱量漣漪,彷彿連那血液流動的細微聲響都被這無處不在的黑沼澤同化得一乾二淨。
吳長生指尖在那破舊藥箱的木質邊緣極其隱秘地一抹,三枚淬鍊了老驢心頭精血與燥陽散殘渣的赤金長針,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修長指縫間。
在這片步步皆是死局的沼澤核心,任何意外的相遇都意味著對生存許可權的殘酷爭奪,吳長生這三百五十年的經驗告訴他,唯有死人纔是最安全的同伴。
“去。”
吳長生嗓音極其微弱,近乎是在用腹語在空氣中帶起了一絲絲氣流的擾動。
三枚赤金長針化作三道極其細微、在那深紫色死霧中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灰色軌跡,呈品字形死死鎖定了那佝僂身影的脊髓要穴氣門。
這一擊,吳長生動用了築基初期那足以穿透石壁的神識鎖定,在那極其精確的病理算計中,對方這種殘缺的肉身絕無半分躲閃的可能。
然而,就在赤金長針即將觸及那層厚重泥漿的微秒一瞬,那佝僂的身影竟是極其詭異、極不協調地打了一個微弱的冷戰。
在神醫視角下,那身影周身的數萬個毛孔在這一瞬間竟是產生了一種極其高頻、極其同步的劇烈開合,帶起了一股微弱卻精準的空氣反向迴流。
那佝僂的身軀猛地向下一縮,整個人活脫脫像是一條在油鍋裡受驚的滑膩泥鰍,順著泥漿內部一道轉瞬即逝的氣機縫隙,生生向左滑出了三尺。
“噗!噗!噗!”
三枚勢在必得的赤金長針因失去氣機鎖定,狠狠地釘入了那棵石化的古樹榦之中,震落了幾片帶著劇烈腐蝕毒素的黑色乾枯樹皮。
吳長生原本冷寂的瞳孔驟然間收縮到了極致,他清晰地感知到,在那一瞬,對方並不是依靠肉身的速度在進行傳統意義上的躲避。
這個怪人是讓整個人瞬間遁入了一個由地脈死氣互相碰撞、湮滅而產生的短暫“靈壓盲區”之中。
這種對黑沼澤微觀氣機節點的絕對掌控力,已經超越了世俗修仙界所謂的“身法招式”,更像是一種深入骨髓、與大地同呼吸的生物本能。
那佝僂的身影在泥沼中滑出三尺距離後,並沒有急著發動反擊或者是倉皇逃竄,而是整個人順勢翻了一個麵,極其詭異地仰躺在那泛著幽幽綠光的泥潭表麵。
吳長生藉著微弱的幽光,這才徹底看清了對方那張猙獰的麵孔——那是一張因長期受劇毒死氣侵蝕、碳化而顯得千溝萬壑,如同老死樹皮般的恐怖麵皮。
而在那兩道本該是雙眼的位置,此刻並沒有任何瞳孔的存在,隻有兩道深深陷陷下去的、長滿了暗紅色腐肉芽孢的扭曲疤痕。
這竟然是一個徹底失去視力的瞎子。
但在吳長生的神醫視角感應中,這瞎子頭部的靈壓感知神經已經代償性地肥大到了一個極其病態、極其敏銳的驚人程度。
瞎子的耳朵、鼻翼,甚至連那兩道扭曲的眼部傷疤,都在以一種瘋狂的頻率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由金針高速飛行帶出的微弱熱量殘留。
“嘖,倒是吳某這回看走了老眼,在這爛泥坑裏遇著了真正蟄伏的地頭蛇。”
吳長生嗓音清冷如雪,右手卻依舊死死按在藥箱的搭扣之上,體內長生真元瘋狂運轉,隨時準備發動第二次大範圍的神識靈魂切割。
然而,那個瞎子卻在此時極其緩慢、極其卑微地抬起了那條畸形浮腫的手臂,五指虛張,在那混亂的空氣流向中輕輕點了一下。
瞎子那指尖指向的方位,正極其精準地對著吳長生此時潛伏的那截枯木陰影。
那一指的點位,恰好落在了吳長生這具泥甲偽裝中最薄弱、也是氣機銜接最不穩的一處縫隙上。
吳長生心裏咯噔一下,他瞬間意識到,對方雖然雙目已盲,但在這種極端壓抑的黑沼澤裡,這瞎子的“泥中視覺”遠比他的神識掃視要敏銳萬倍。
這是一種極度卑微、極度廉價,卻又是通過在泥潭裏死命爬行了不知多少年才換來的、獨屬於“螻蟻”的生存視覺。
“這位高高在上的先生……老奴這身浸透了臭氣的皮囊……實在不值得您在那兒浪費那幾根貴重無比的金針引子。”
一道沙啞、蒼老,且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粗糙砂石在不斷摩擦發出的聲音,從那瞎子的喉嚨最深處緩緩擠出。
瞎子老莫說話的時候,那沒有鬍鬚的嘴角不自覺地產生了一次極其怪異的抽動,在那厚重泥漿的掩映下,顯得既卑微又陰冷。
吳長生並沒有從對方的聲音裡感知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殺氣或者是敵意,相反,那聲音裡透著一種隻有在死人骨頭堆裡待久了才會有的、極其純粹且沉重的疲憊感。
“老奴在這黑沼澤裡摸索了足足半輩子……還是頭一回在那老樹影裡見著……像先生您這般……能把自己塗抹得這麼利落、這麼乾淨的角色。”
瞎子老莫發出一陣嘿嘿的乾枯低笑,那笑聲在死寂得讓人發瘋的沼澤裡來回激蕩,顯得格外空洞且荒涼。
吳長生緩緩收回了那隻已經因神識超負荷運轉而隱隱發燙的指尖,他看著那半躺在泥潭裏如屍體般的殘缺老者,瞳孔深處那抹金芒重新轉為了沉靜。
對方既然敢自稱“老奴”,這種深深刻進骨髓裡的卑微與順從,往往是這修仙界底層中活得最久、也最難纏的那類人的通用護甲。
“嘖,老奴?”
吳長生嗓音輕緩得沒有半分煙火氣,身影在那枯木的陰影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尊正在復蘇的青銅古像。
“一個能在那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吳某必殺金針的老奴,在這內門的試煉林名冊裡,怕是值不少白花花的血靈精吧?”
“先生您說笑了……老奴這雙原本清亮的招子……就是為了那幾塊帶血的臭靈石……才被這地肺深處的無名火給生生熏瞎的。”
瞎子老莫費力地在那爛泥潭裏坐起了佝僂的身子,驢皮鬥篷下的關節處發出一陣因長期勞損、老化而生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老奴在這地界……就是個沒皮沒臉撿死人財的……在這坑裏蹲久了……也就隻學會了這麼一身把自己當成塊臭石頭的沒用本事。”
吳長生指尖輕輕摩挲著藥箱那冰冷的古銅搭扣,腦海裡已經在這一瞬電光石火間完成了對這瞎子生理機能與潛在利益價值的全部審計評估。
這瞎子,確實不是眼下最急需處理的敵人,而是一個能帶他真正走進那“千年枯榮草”核心禁製圈的、最廉價也最合適的“人形引子”。
“既然是個習慣了伺候人的老奴,那便在那兒給吳某坐穩了,莫要驚了這地脈下的‘老鄰居’。”
吳長生邁開極其穩健的步子從陰影中走出,那一身紫黑色的泥甲在黎明那灰敗的微光下,顯得極其詭異且從容不迫。
長生路上,兩個同樣學會了在這散發著惡臭的爛泥裡憋死氣、求生存的鬼,終於在黎明徹底降臨前達成了這脆弱、扭曲且血淋淋的初步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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