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紫金色的殘光在雲端一閃而逝,空氣卻並未因為沈浮生的遠去而恢復平靜。
天地間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動蕩,彷彿原本被那一劍排空的生機正在瘋狂反撲。
吳長生感覺到胸腔內那股火辣辣的乾澀感瞬間轉為了一種極其沉重的、彷彿要將肺泡擠碎的沉重感。
這是氣壓迴流。
沈浮生那一劍生生抽幹了方圓千裡的空氣,此刻周遭的瘴氣與靈氣正以極其狂暴的速度向中心處坍塌。
吳長生指尖死死扣在泥坑邊緣,每一寸毛孔都在承受著那種如同被重鎚反覆夯實的重壓。
經脈內的築基真元此時變得極其粘稠,長生道樹受創嚴重,葉片上佈滿了細微的雷痕。
這種生理上的劇痛讓吳長生的視線都有些模糊,但他依然死死閉著氣,將心臟的跳動頻率強行降到了每分鐘隻有三次。
這種時候,哪怕是一絲多餘的呼吸,都會引來空氣迴流時的劇烈衝擊,導致五臟六腑受損。
“嘖,好一招‘回馬槍’。”
吳長生在心裏發發出聲極其平淡的感慨。
他能感覺到方圓百米內的生機已經徹底斷絕,除了他們這四個僥倖活下來的螻蟻——若非他提前鋪設了“氣機保護網”,此刻也早已成了焦土的一部分。
然而,這份倖存此刻卻顯得那樣搖搖欲墜。
馮遠歪在幾十米外,漢子原本被嚇破了膽,此刻在那壓壓差變幻中,喉嚨裡發出了極其痛苦的嗬嗬聲。
這種聲音在死寂的焦土上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是一個正在漏風的舊風箱。
吳長生眼神一厲,視線投向那還在雷光中微微顫抖的空氣,瞳孔深處掠過一抹狠辣。
石磊在泥坑裏扭動著,原本被劇痛淹沒的意識,在那種極致的屈屈辱感刺激下竟奇蹟般地蘇醒了過來。
漢子那一雙充血的瞳孔裡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雙臂已折,他隻能用額頭死死頂著爛泥,試圖強行將自己那魁梧的身軀撐起來。
“吳……吳兄……我不……我不服……”
石磊嗓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滲出來的血沫。
那股子獨屬於散修的蠻狠勁兒,在這一刻化作了極其危險的衝動。
吳長生見狀,右手如靈蛇般探出,在那雷壓未散的間隙裡,動作精準得像是一場事先排演好的手術。
“給吳某安分點!”
吳長生嗓音低沉到了極致,在那雷鳴餘韻中幾不可聞。
兩根指尖精準地落在了石磊後頸處的“大椎穴”上,隨後如靈蛇擺尾,順勢點入其脊椎兩側的“身柱”與“至陽”。
這三處大穴是人體氣機的總樞紐。
石磊原本因憤怒而墳起的肌肉,在這一瞬彷彿被抽幹了骨髓一般,瞬間癱軟了下去。
漢子的瞳孔瞬間擴散,那種痠麻入骨的勁頭,讓他連舌頭都縮不回來。
吳長生沒有絲毫憐憫,反手一把扣住石磊的後腦勺,將其整張老臉狠狠地按進了那散發著硫磺味的爛泥裡。
馮遠在那邊也試圖掙紮著坐起,漢子顯然是被那一劍嚇瘋了,此刻隻想拚命逃離這片焦土。
“別動……別動……”
吳長生反手一記“彈針”,一縷細若遊絲的勁氣準確地沒入了馮遠的“腰陽關”。
馮遠雙腿一軟,整個人爛泥般栽倒在泥坑裏,半個腦袋都埋進了水窪。
雲娘縮在最深處,女子似乎察覺到了吳長生那近乎瘋狂的壓製,竟是一動不動,乖巧得讓人心碎。
吳長生自己也將額頭抵在泥水裏,任由那冰冷、粘稠且帶著血腥味的泥漿順著髮絲流進領口。
他能感覺到沈浮生的雷鶴在雲端打了個旋兒。
這種時候,比的就是誰更像一塊石頭,誰更像一具屍體。
高空之上,雷鶴拍擊羽翼的聲音帶起了一陣極其沉悶的雷爆聲。
沈浮生站在鶴背上,指尖摩挲著那一柄通體透明的雷劍,神色依舊漠然。
對於這位內門天才而言,下方的焦土不過是他在劍道修行中,偶爾信手塗鴉後留下的一團廢墨。
沈浮生沒有低頭。
即便他的神識足以覆蓋方圓幾十裡,即便他的感應裡正有四個微弱得如同燭火般的生命在泥潭裏掙紮。
但那又如何?
路邊的行人踩碎了幾隻螞蟻,難道還會特意俯下身,去看一看那螞蟻叫什麼,或是它曾有過怎樣的掙紮?
“嘖,這試煉林的死氣,當真實讓人生厭。”
沈浮生嗓音清冷,帶著一種發自骨子裏的高傲。
他嫌惡地掃了一眼下方那些扭曲、發黑的樹冠,以及那些在泥潭裏掙紮的螻蟻。
在他腳下,雷鶴不屑地打了個響鼻,噴出的兩道雷煙將虛空都燒出了幾分焦糊味。
這種跨越了物種等階的絕對壓製,讓吳長生體內的長生真元產生了一種近乎自我毀滅的緊縮感。
吳長生埋首在爛泥裡,通過那樹根傳來的微弱震動,在腦海裡勾勒出了上方的景象。
神醫視角下,那雷鶴不是什麼仙禽,而是一個由緻密的雷屬性靈石和強橫神魂融合而成的殺戮機器。
而沈浮生,則是這台機器最核心的操縱者。
此人的生命氣場已經與周遭的天地靈氣產生了共鳴,一呼一吸間,皆是法則的律動。
吳長生指尖在泥水裏輕輕顫抖。
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這是他進入修仙界以來,第一次真正近距離接觸到這個世界的“上限”。
這種力量,才配得上“長生”二字。
然而,這份“長生”的代價,是腳下無數螻蟻的血肉。
沈浮生視線在某個靈力節點處停留了片刻,那裏正有一株剛成熟的靈藥發出的微弱紅芒,在他那一劃之下,連同地脈一起化作了虛無。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吳長生才感覺到周圍那些狂暴的雷屬性電荷徹底散去。
他緩緩抬起頭,原本儒雅俊秀的臉上此刻沾滿了黑灰與淤泥,隻有那一雙瞳孔,清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視線掃過這片百裡焦土,原本鬱鬱蔥蔥的林海已經變成了一片極其突兀的禿地,還在冒著縷縷不甘的黑煙。
吳長生鬆開了石磊的後腦勺。
漢子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口混著黑泥的血沫,那一雙瞳孔裡原本的憤怒早已熄滅,隻剩下一抹深深的、足以刻進骨髓的絕望。
“吳……先生……他……他連看都沒看俺們一眼……”
石磊嗓音顫抖,這種被當作塵埃掠過的羞辱感,比雙臂骨折還要讓他痛苦萬分。
吳長生麵無表情地拍掉手上的爛泥,指尖在石磊的斷臂處輕輕點了一下,算是幫他止住了那不斷外溢的精血。
“嘖,想長生,得先學會跪著。”
吳長生嗓音清冷,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小事。
他看向那癱軟在地、雙目無神的馮遠,又看了看縮在樹影裡、嬌軀仍在顫抖的雲娘。
這試煉林裡,沈浮生那樣的天才太多,而他們這樣的“藥材”,更多。
“那什麼,這地兒的死氣最重,反倒是最安全的。”
吳長生站起身,儘管每走一步經脈都在劇烈抽痛,但他脊梁骨依舊挺得筆直。
在這修仙界,尊嚴是築基後期甚至是金丹期才配談論的東西。
對於現在的他而言,活著,並且從這焦土裏搜刮出每一絲活下去的養分,纔是正理。
吳長生低頭看了看那已經徹底崩碎的黑色巨斧碎片,指尖撚起一枚,輕輕在斷臂處劃開一道口子,讓那些被雷壓震出的瘀血順著指尖滴落在焦土上。
血珠落地,瞬間被乾枯的地麵吸收,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
“石磊,馮遠,去把那些還沒燒焦的樹根挖出來,咱們得在這裏蹲上幾天。”
吳長生吩咐了一句,視線投向遠方那依然陰雲密佈的天際,瞳孔深處那抹金芒顯得愈發幽深且寂滅。
在這場以天地為爐的煉丹中,沈浮生是掌火人,而他吳長生,打算做那顆在灰燼中重生的丹。
長生路上,泥潭裏的低頭,不過是為了下一次抬頭時,能看清那仙人的脖頸到底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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