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的清晨被一陣尖銳的磨刀聲撕開。
肉鋪的屠戶正揮動著剔骨尖刀,將一頭一階蠻牛的後腿骨利落地卸下,暗紅色的血水順著石板縫隙緩慢淌入排水溝。
空氣裡混合著廉價硃砂的腥氣、陳年發黴的藥渣味,以及剛出爐的靈穀餅那種廉價的香甜。
老張緊了緊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腳下的厚底布靴踩在泥水裏,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
巷子深處有一家名為“清風”的茶鋪,招牌上的漆皮早已脫落,隻剩下一個孤零零的“茶”字在晨風中晃蕩。
這是老劉的地盤,一個在外門混了四十年、連根頭髮絲裡都藏著算計的老油條。
老張鑽進店門,尋了個最靠裡、最陰暗的角落坐下。
老劉拎著一把長嘴銅壺,顫顫巍巍地走過來,渾濁的眼珠子裏透著股子審視貨色的精明。
“老張,今兒個起這麼早,是打算去任務堂搶那個採集‘冰靈芝’的苦差事?”
老劉慢條斯理地倒著茶,水聲細碎,卻沒有半點水花濺出杯沿。
老張沒接這茬,隻是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老劉附耳過來。
“打聽個人,丁字院那個叫吳長生的小子,你最近盯著沒?”
老劉擦桌子的動作微微一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褶子。
“你是說那個雜靈根卻在幽冥穀裡全身而退的怪胎?”
“不止是全身而退。”
老張灌了一口茶,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貪婪。
“我昨晚在貧民窟那邊親眼瞧見,那小子指尖連點,靈光凝而不散,直接把一個經脈**的吳長生從閻王爺手裏搶了回來。”
老劉眯起眼,指尖在油膩的桌麵上輕輕敲擊,節奏極慢,彷彿在撥動某種無形的琴絃。
“起死回生?這醫道手段在這方圓百裡倒是不稀奇,可若是配合他那陶罐煉丹的詭異路子……”
老劉的話沒說完,但話裡藏著的那個“改善靈根”的鉤子,卻已經死死勾住了老張的心肺。
坊市裡從來不缺故事,尤其是那種關於“底層螻蟻逆天翻身”的荒誕神話。
短短三個時辰,這些經過加工、潤色、甚至被強行神化的流言,便插上了翅膀,順著那些醃臢的排水溝和酒桌上的唾沫,傳遍了雲溪坊市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那個吳長生根本不是什麼雜靈根,那是上古某位隕落大能的本尊轉世,帶著壓箱底的換骨法門呢。”
茶館裏的幾個散修唾沫橫飛,手裏捏著的茶杯都在隨著心跳微微顫動。
“我聽百草堂的學徒說,他手裏那捲醫書能奪天地造化,連那築基大關的瓶頸都能生生紮透。”
旁座的一個外門弟子立刻介麵,語氣篤定得像是在吳長生的石室裡親眼見過那捲書。
流言在空氣中發酵、扭曲、最終異化成了一柄柄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每一個聽到的人,都下意識地在那“逆天改命”的幻象裡,填補了自己這輩子求而不得的貪慾。
吳長生正坐在石室最陰暗的角落裏,指尖撚著一株剛風乾的寧神草,眼神幽深。
石磊風風火火地撞進石門,滿臉橫肉由於過度憤怒而劇烈抽搐,那雙虎目裡全是壓不住的凶光。
“吳兄弟,外麵那幫沒種的散修全瘋了,說你有能讓四靈根變單靈根的邪法!”
石磊一屁股坐在沉重的石墩上,由於氣息不穩,胸膛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起伏著。
吳長生手下的動作沒有半分停滯,那柄薄如蟬翼的銀刀精準地剝離了草莖最中心的一絲葯瓤。
“說就說吧,這天底下的嘴長在別人身上,你還能挨個用金針縫上不成?”
“可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你煉丹用的陶罐是什麼土質都給編出來了!”
石磊猛地站起身,厚重的斧刃在地上磕出一連串刺眼的火星。
吳長生放下銀刀,視線在石磊那張漲紅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語氣裡多了一分老辣的通透。
“石磊,流言就像這山裏的毒瘴,你越是拿斧頭去劈它,它散得就越快,纏得也越死。”
“那咱們就隻能這麼當縮頭烏龜?”
石磊的嗓門壓得極低,透著股子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憋屈與憤懣。
吳長生沒接這話,隻是轉頭看向窗外那片逐漸沉淪在黑暗中的群山。
長生路上,最怕的從來不是妖魔,而是這種不帶腦子的“隊友”。
馮遠的失言,雲娘對親人的擔憂、還有那個在窗後窺探的老劉。
這三條因果線終於在那一刻徹底收網,像是一圈勒緊的絞索,將他吳某人架在了火堆之上。
“那什麼,既然有人想要看這一出‘仙人指路’的大戲,那吳某就陪他們玩個大的。”
吳長生嘴角掛著一抹溫潤卻極其冷冽的弧度,指尖悄然扣住了三枚幽青色的長針。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給予絕望者希望,往往是最高明的狩獵手段。
吳大夫打算,在那流言沸騰到頂點的一瞬間,親手撕開那些貪婪背後的陳年膿瘡。
山穀外的風在那一刻驟然緊了,吹散了那些還沒聚攏的陰氣。
吳長生重新壓低了頭頂那頂破舊的青色鬥笠,身影逐漸消失在石室最深處的陰影之中。
長生路漫漫,殺伐與算計從來都是這一對如影隨形、不可分割的並蒂蓮。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這一份,在必死局裏逆天翻盤的耐心,和一雙看透生死的眼。
坊市裏的燈火陸陸續續亮起,像是一雙雙在黑夜中閃爍著的貪婪眼睛。
暗流在石板路下瘋狂湧動,每一道裂縫裏都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慾念。
石磊在門口死死守著,手中的斧頭反射著冰冷的月光,像是一尊沉默的殺神。
雲娘在百草堂的後院裏當值,那股子心驚肉跳的不安感,已經讓她整夜未眠。
吳長生翻開那捲殘缺得不像樣子的上古醫書,指尖在那幾個泛黃的古字上輕輕劃過。
“眾生皆苦,唯有自渡,這局棋,才剛擺上枱麵。”
吳長生再次閉上雙眼,呼吸漸漸變得深沉而又悠長,與這群山的律動重合在了一起。
築基草那股子帶著雷意的清香,彷彿已經穿透了重重封鎖,飄到了他的鼻尖。
這就是局,每個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而他吳某人,打算做那個收官的棋手。
“石磊,莫要在高台上打瞌睡,後山那幾條‘尋蹤犬’已經聞到這洞裏的藥味了。”
吳長生的聲音在石磊耳畔清晰炸響,不帶半點波瀾,卻讓石磊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石磊猛地一個激靈,抓起斧頭便劈向一處草叢,果不其然,幾聲淒厲的犬吠聲瞬間劃破了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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