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駕崩,天下縞素。
新君扶蘇,登基。
或許是始皇帝晚年的暴政,早已耗盡了民間的悲傷。或許是新君“大赦天下、與民休息”的旨意,太過深入人心。
這場國喪,並未持續太久。
當洛邑城頭,那麵黑色的玄鳥旗,重新升起時,整個帝國,便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隻是,這一次的秩序裡,少了些許冰冷的鐵鏽味,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吳長生,走在洛邑的街頭。
吳長生穿著一身最尋常的灰色麻衣,就像一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人,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吳長生看到,街邊的店鋪,都已經重新開張。商販的叫賣聲,與孩童的嬉鬧聲,混雜在一起。曾經那些,眼神銳利、四處巡弋的黑冰台密探,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臉上帶著幾分善意的、維持著秩序的普通郡兵。
吳長生走到一個包子鋪前,買了一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客官,您拿好。”店家笑著,將包子遞了過來。
吳長生接過,咬了一口。
很香。
吳長生看著眼前這片,繁華、安定、充滿了勃勃生機的景象,心中,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自豪與滿足。
吳長生像一個,最疏離的,過客。
看著一棟,由自己親手畫出圖紙、選材、督造而成的大廈。大廈,建成了。裏麵,住滿了人,充滿了歡聲笑語。
可吳長生,卻連一把,能開啟大門的鑰匙,都沒有。
也不需要。
因為,這裏,終究不是吳長生的家。
吳長生離開了洛邑,一路向西。
吳長生沒有去清風觀,也沒有回藏幽穀。而是來到了,白暮的故鄉。
在村外,那片向陽的山坡上,一座新墳,剛剛立起。
墓碑之上,刻著一行字:
“大秦武安君白暮之墓”。
沒有墓誌銘,沒有生平。隻有這個,陪伴了白暮一生的,榮耀的封號。
吳長生在墓前,靜靜地,站了許久。
吳長生從懷裏,拿出一隻早已備好的酒壺,拔開塞子,將那清冽的酒液,緩緩地,灑在了墳前的土地上。
“白暮,我來看你了。”
吳長生輕聲開口,像是在對一個,隻是睡著了的老友,說話。
“天下,太平了。可惜,你沒看到。你那個傻兒子,也沒看到。”
吳長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不過,你的孫子,或許,能看到了。我看過了,是個好孩子,很像你。有在,這太平世道裡,應該,不用再上戰場了。”
“你,可以安心了。”
吳長生說完,將壺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劃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
“這杯酒,敬你。”
“也敬,那個叫白馳的,傻小子。”
吳長生將空了的酒壺,輕輕地,放在了墓碑前。
然後,吳長生對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再多言,轉身,離去。
吳長生沒有再進村,也沒有再回頭。隻是一個人,順著田埂,向著更遠處的、荒無人煙的曠野,走去。
走出很遠,很遠。
直到身後,再也看不到半點人煙。直到眼前,隻剩下,蒼茫的天,與同樣蒼茫的地。
吳長生,才停下了腳步。
七十多年了。
自出藏幽穀,化身“孔明”以來,吳長生,便一直在扮演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角色。
扮演一個,運籌帷幄的智者。
扮演一個,洞悉人心的帝師。
扮演一個,需要刻意去收斂、去迎合凡人觀唸的,存在。
他需要刻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更深邃,更疲憊一些。需要刻意讓自己的行為舉止,更沉穩,更“世故”一些。
這是一種無時無刻不在的心神消耗。很累。
真的,很累。
現在,戲,已經演完了。觀眾,也已經散場了。
是時候,卸下這副,戴了太久太久的麵具了。
吳長生緩緩閉上眼睛。
那股,一直用來維持著“孔明”姿態的、無形的心神之力,悄然散去。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解脫。
彷彿一個肩負了萬斤重擔的人,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包袱。吳長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神,前所未有的輕盈。那股被刻意收斂、壓製在最深處的生命活力,重新變得勃勃生機。他的眼神,也從那種刻意營造的“深邃”,回歸到了最純粹的清澈。
一陣山風,吹過。
當吳長生再次睜開眼睛時,那個眼神中帶著一絲疲憊與疏離的“孔明先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黑髮如墨,麵板光潔如玉,一雙眼睛,清澈,乾淨,彷彿從未被這世間的塵埃,所汙染。
吳長生,做回了,自己。
那個,兩百多年前,從亂葬崗裡,爬出來的,十八歲的,吳長生。
黑髮如墨,麵板光潔如玉,一雙眼睛,清澈,乾淨,彷彿從未被這世間的塵埃,所汙染。
吳長生,做回了,自己。
那個,兩百多年前,從亂葬崗裡,爬出來的,十八歲的,吳長生。
在恢復真容的這一刻,吳長生最後一次,回望了一眼,自己來時的路。
吳長生的目光,穿透了千山萬水,彷彿,直接落在了那座,位於天下中央的都城,洛邑。
在吳長生“退凡境”的感知中,此刻的洛邑城上空,一根代表著大秦國運的金色氣柱,正巍然屹立,雖然不如始皇帝在位時那般霸道絕倫,卻更多了幾分,溫潤與綿長。在新君扶蘇的治理下,這個帝國,正在走向另一種,更為穩固的繁榮。
吳長生的心,徹底安了。
但吳長生也“看”到,在那根金色氣柱的根部,依舊纏繞著一圈,無法被抹去的,淡淡的黑色怨氣。
那是長平的四十萬枯骨,是阿房宮下的無數民夫,是那些被付之一炬的、諸子百家的思想。
這些,都已成了這個帝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吳長生知道,自己畫下的這副畫,終究,不是一幅完美無瑕的作品。
但,也足夠了。
吳長生收回目光,再無半分留戀。
夕陽,在天邊,燒起了最後一片,絢爛的晚霞。
吳長生看了一眼,自己來時的路。
那裏,是洛邑,是帝國,是自己,畫下的那副,名為“人間”的畫。
然後,吳長生轉過身,看向了另一個,完全陌生的,遠方。
吳長生,邁出了,第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那道孤單的、年輕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最終,緩緩地,消失在了,遠方的地平線盡頭。
帝師的時代,結束了。
長生者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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