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
當“長平”這兩個字,從白暮口中,傳達到秦軍每一個十夫長以上的將領耳中時,整個大營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此地,是橫亙在秦趙之間的一道天然屏障,也是一道天然的絞索。群山如犬牙交錯,將大地切割成無數狹長的穀地。大軍在此,無法展開,騎兵失去了馳騁的空間,謀略也顯得蒼白。
在這裏,唯一能決定勝負的,隻有人命。
用士卒的血肉,一寸一寸地,去填滿這片穀地,直到一方流盡最後一滴血。
秦軍安營紮寨的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白暮升帳,帳內,站滿了秦軍最精銳的將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帥身前那副巨大的沙盤之上。
“趙軍主帥,是老將廉頗。其人,用兵持重,善守不善攻。如今趙軍據險而守,營寨相連,固若金湯。”白暮的聲音,在帥帳中緩緩響起,“強攻,是為不智。今日,我軍需派一軍,前出試探,摸清趙軍虛實。”
白暮的目光,掃過帳下諸將,最終,落在了佇列最前方,那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身上。
“白馳。”
“末將在!”白馳出列,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命你率麾下三千銳士,為我軍先鋒,前出十裡,攻擊趙軍前哨大營。隻許勝,不許敗。”白暮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在命令一個最普通的部下。
“末將,遵命!”白馳大聲應道,眼中,是熊熊燃燒的戰意。
一個時辰後。
三千秦軍銳士,在白馳的帶領下,如同一柄黑色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刺入了長平這片灰濛濛的穀地。
這是白馳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率領自己的部下,踏上決定兩國命運的戰場。
馬蹄踏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白馳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覺到手心因過度用力而滲出的汗水。
父親的話,在耳邊迴響。
“活下來。”
可建功立業的渴望,像一團火,在胸中越燒越旺。
“前方三裡,趙軍前哨!”斥候飛馬回報。
白馳深吸一口氣,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晨光下,閃過一抹冷冽的寒芒。
“全軍,隨我衝鋒!”
“殺——!”
三千秦軍,如猛虎下山,朝著遠處那座尚在晨炊中的趙軍營地,席捲而去。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瞬間響徹了整片山穀。
白馳一馬當先,手中的長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光。十八年來,在父親嚴苛教導下練就的精湛武藝,在這一刻,得到了最酣暢淋漓的釋放。
一名趙軍百將,揮舞著大刀,迎麵衝來。白馳眼神一冷,不閃不避,手中長刀以一個刁鑽的角度,自下而上,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
隻聽“噗嗤”一聲,那名趙將的喉嚨,便被豁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鮮血噴湧而出。
白馳沒有片刻停留,反手一刀,又將一名偷襲的趙兵,劈翻在地。
一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趙軍前哨大營,三千守軍,被盡數擊潰。殘存的趙兵,狼狽地向後方主營逃竄。
秦軍,勝了。
白馳站在一片狼藉的營地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渾身的血液,依舊在沸騰。第一次,白馳親手砍下了敵人的頭顱;第一次,白馳親手為大秦,拿下了一場勝利。
巨大的喜悅和自豪感,充斥著白馳的內心。
“校尉,我軍傷亡……已經清點出來了。”一名隊率,臉色有些蒼白地,遞上一份沾著血的竹簡。
白馳接過竹簡,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出征三千,歸營……兩千一百。陣亡六百二十一人,重傷三百零八人。”
白馳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被收斂的、自己麾下士卒的屍體。其中,有一個叫“二狗”的年輕士兵,就在出征前,還眉飛色舞地跟白馳吹噓,等打了勝仗,要用賞錢回家娶媳婦。
如今,二狗躺在那裏,胸口插著一桿斷掉的長矛,眼睛,還大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
白馳忽然想到了,遠在洛邑的、自己那剛成婚不久的妻子。若是自己也如二狗這般,躺在這裏,那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該怎麼辦?
白馳覺得,那份勝利的喜悅,變得無比刺眼,也無比空洞。
帥帳之內。
白馳單膝跪地,將戰報高高舉過頭頂。
“爹!我們勝了!趙軍前哨,不堪一擊!末將請命,願率本部,乘勝追擊,直取趙軍中軍大帳!”白馳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未褪的亢奮。
白暮沒有去看那份戰報,而是從帥案上,拿起另一份竹簡,淡淡地問道:“你帶出去三千人,回來多少?”
白馳的亢奮,如同被一盆冷水,瞬間澆滅。
“……回稟父親,陣亡六百二十一,重傷三百零八。”
“用九百人的傷亡,換取趙軍前哨後撤五裡。這不叫勝,這叫交換。”白暮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白馳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趙國,有的是人跟我們換。而我大秦的銳士,每一個,都是寶貴的。你,明白嗎?”
白馳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下去吧。”白暮揮了揮手,“收攏部隊,安撫傷員。明日,趙軍的反撲,會十倍於今日。”
“……是。”
白馳走出帥帳,隻覺得雙腿,有些發軟。
清風觀。
吳長生正坐在後院,用一把刻刀,在一塊上好的檀木上,雕刻著什麼。
吳長生雕得很慢,很認真。刀鋒起落間,木屑紛飛,一個少女的輪廓,漸漸清晰。那是阿婉的模樣。
吳長生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阿婉了。並非遺忘,而是將那份記憶,藏得太深。
可今日,不知為何,吳長生總有些心神不寧。
吳長生放下刻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雙手,依舊年輕,乾淨,沒有一絲傷痕。
吳長生知道,在千裡之外的北方,一場巨大的血肉磨坊,已經開始緩緩轉動。那裏麵,有白暮,有白馳,有五十萬秦軍,有四十萬趙軍。
他們,都會留下傷痕。
刻在身上的,刻在心上的。
唯有吳長生,這個親手開啟了磨坊的人,將毫髮無損。
吳長生拿起刻刀,在木像的眼角,輕輕刻下了一道極淺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紋路。
夜,深了。
白馳躺在自己的營帳裡,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帳外,傷兵營裡傳來的痛苦呻吟聲,像一根根針,紮在白馳的心上。
白馳想起了父親那平靜的眼神,想起了戰死的二狗,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六百二十一名士卒。
白馳終於明白,父親口中的“重”,是什麼意思了。
長平的血肉磨坊,才剛剛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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