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宮,禦書房。
贏玄站在那副巨大的天下輿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十八年過去,輿圖上,秦國的黑色,已經浸染了九州的十之**。唯有北地一隅,那代表著趙國的土黃色,依舊頑固地存在著,像一塊醜陋的疤。
四十三歲的贏玄,鬢角早已染上風霜。身為帝王,富有四海,但歲月,是唯一公平的東西。看著輿圖,贏玄的眼中,沒有了年輕時的意氣風發,隻剩下一種被時間磨礪出的、近乎偏執的冷硬。
“十八年了。”贏玄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一直躬身侍立在身後的丞相李斯,上前一步:“是的,陛下。自定都洛邑,已有十八載。”
“這天下,還不夠安靜。”贏玄伸出手,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趙國的都城“邯鄲”之上,“傳旨,召武安君白暮,入宮覲見。”
武安君府。
後院的池塘邊,白暮正陪著妻子,給幾尾錦鯉餵食。
四十一歲的白暮,早已褪去了青年時的銳氣,沉澱為一把藏於鞘中的絕世名刃。十八年的和平歲月,讓這位曾經的鐵血將軍,身上多了幾分煙火氣。
“爹!娘!”
一個身影,如同一陣風,從月亮門外沖了進來。
來者是白馳。十八歲的青年,身形挺拔如鬆,一身利落的武士勁裝,眉眼間像極了年輕時的白暮,隻是那眼神,卻充滿了未經世事的、如火焰般的熱忱。
“爹,宮裏傳遍了,陛下要對趙國用兵了!”白馳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這次,您可一定要讓我當先鋒!孩兒的刀,早就等不及要飲趙人的血了!”
白暮看著兒子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眼神有些複雜。
十八年了。
兒子已經從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長成了渴望戰爭的少年。而自己,卻從一個渴望戰爭的少年,變成了一個……隻想守著妻兒,安穩度日的父親。
就在這時,府外傳來了內侍尖細的傳召聲:“陛下有旨,宣武安君白暮,即刻入宮!”
白馳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爹”
白暮的心,卻猛地一沉。
“閉嘴。”
“臣領旨。勞煩公公了。”
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白暮換上朝服,臨出門前,妻子為白暮理了理衣冠,柔聲道:“夫君,早些回來。”
白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離去。
這一次,白暮沒有直接去往軍營,而是與贏玄一同,在數十名鐵甲護衛的簇擁下,策馬出城,徑直奔向了城外三十裡的清風觀。
戰前,再去見先生一麵。
這,已經成了君臣二人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儀式。
清風觀,依舊是那座破敗的道觀。老槐樹下,吳長生依舊坐在那局殘棋前。
十八年歲月,彷彿隻是在吳長生的身上,落下了一層無關痛癢的塵埃,輕輕一拂,便煙消雲散。吳長生依舊是那副十**歲的模樣,眼神清澈,宛如少年。
當四十三歲的贏玄和四十一歲的白暮,站在吳長生麵前時,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被時間割裂的荒謬感,油然而生。
“先生。”兩人對著吳長生,鄭重行禮。
“坐。”吳長生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三人相對而坐,一如十八年前。
“先生,十八年了。”贏玄先開了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
吳長生點了點頭,落下一子:“嗯,十八年,夠長了。長到一個嬰兒,可以長成執劍的少年。”吳長生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白暮。
白暮的心,猛地一揪。
贏玄沒有在意這句話的深意,繼續說道:“秦國國富民強,兵甲百萬。趙國,已是囊中之物。朕,準備動手了。”
這一次,贏玄的語氣,不是商量,不是請教,而是告知。
吳長生沒有抬頭,隻是看著棋盤,問道:“白將軍,你的槍,還能拿得穩嗎?”
白暮站起身,對著吳長生,單膝跪地,聲如洪鐘:“為陛下,為大秦,白暮,萬死不辭!”
聲音鏗鏘有力,一如當年。
但吳長生聽出了那聲音裡,藏著的一絲疲憊,和一絲不捨。
吳長生抬起頭,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一個,是自己親手扶上王座的帝王。如今,已被權力的慾望,徹底侵蝕。
一個,是自己一手教匯出的名將。如今,卻被戰爭的枷鎖,牢牢地捆綁。
吳長生看著贏玄,彷彿能看到南鄭城頭,那個眼神堅毅、誓要為萬世開太平的少年。
吳長生看著白暮,彷彿能看到山賊窩裏,那個衣衫襤褸,卻敢於對屠刀亮出自己稚嫩拳頭的孤兒。
時間,在贏玄和白暮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深刻的,淺薄的,榮耀的,傷痛的。
可在吳長生的眼中,這一切,都彷彿是一副畫。
一副,由自己親手執筆,用近四十年的光陰,濃墨重彩,精心繪製而成的畫。
畫的名字,叫《帝國》。
畫中,有君王,有名將,有鐵血,有柔情。
畫,畫得很好,很成功。
可畫,終究是畫。畫中人,也終究是畫中人。
他們,活在畫裏。而吳長生,永遠是那個站在畫外,執筆的人。
“先生在想什麼?”贏玄見吳長生久久不語,忍不住問道。
吳長生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微笑道:“沒什麼。隻是在想,這局棋,該收官了。”
贏玄和白暮對視一眼,都以為先生說的是與趙國的最後一戰。
“先生,我們先行告退了。”
兩人起身,鄭重地對吳長生行了一禮,轉身離去。這一次,他們的背影,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決絕,也更加遙遠。
吳長生沒有起身相送。
吳長生隻是坐在那裏,靜靜地看著那副名為《帝國》的畫卷,即將迎來它最後,也是最濃重的一筆。
許久之後,吳長生站起身,沒有像過去那樣,將棋子掃落一地。
吳長生隻是伸出手,將棋盤上,代表著“趙國”的那片空地上,輕輕放上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啪。
棋子落定。
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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