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燭火搖曳,將白暮的身影在輿圖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不多時,帳簾被掀開,一名身材不高但敦實如山岩的中年將領走了進來。此人一身塵土,鎧甲的縫隙裡甚至還帶著未乾的泥漿,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能看穿金石。正是秦軍工兵營校尉,李純。一個將半輩子都扔在開山、架橋、築城上的純粹工匠。
“將軍,喚末將前來,有何吩咐?”李純的聲音,如同被砂石打磨過,粗糲而沉穩。
白暮沒有讓他看沙盤,也沒有解釋緣由,隻是從帥案上拿起一道早已寫好的令箭,遞了過去。
“李校尉,給你一夜時間,帶上你麾下最得力的三千人,前往大衍水西岸的龍口段。”白暮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到了之後,什麼都不用管,給本將沿著河堤,挖出一條能讓河水改道的口子。本將要你挖,但不能讓它現在就決堤。何時決堤,聽我將令。”
李純接過令箭,聽到這道命令,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驟然一縮。
在軍中,隻有絕對的服從。可這道命令,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大衍水是懸在梁國頭頂的一柄利劍,歷朝歷代都是加固堤壩,唯恐其泛濫成災。如今,武安君竟要主動掘開它?
“將軍,這……”李純喉嚨有些發乾,“大衍水水勢之凶,天下皆知。一旦決堤,非同小可。敢問將軍,此舉是為……”
“不該問的,別問。”白暮打斷了李純的話,眼神冷了下來,“你隻需告訴本將,能不能做到。”
李純看著白暮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心中一寒。跟隨將軍多年,李純從未見過將軍這般模樣。那不是戰前的凝重,也不是臨陣的肅殺,而是一種……死寂。彷彿下達這道命令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冰。
“能!”李純將所有疑惑都咽回了肚子裏,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夜色如墨。
大衍水西岸,龍口段。
數千名工兵營的士卒,在李純的指揮下,沉默地揮舞著手中的鐵鍬。火把連成一條長龍,將渾濁的河水照得一片昏黃。沒有人說話,隻有鐵鍬掘開泥土的悶響,和沉重的喘息聲。
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正在親手開啟一個足以吞噬百萬生靈的潘多拉魔盒。許多士卒的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茫然。但軍令如山,他們隻能麻木地、一鍬一鍬地,為那頭即將蘇醒的巨獸,挖開牢籠。
白暮就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揹著手,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切。
夜風吹起白暮的披風,也吹來了河水的腥氣。白暮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大梁城的模樣。那裏的街道,那裏的酒樓,那裏的尋常巷陌,還有那些在戰火中依舊努力活著的,一張張鮮活的臉。有牙牙學語的孩童,有滿麵皺紋的老人,有等待丈夫歸家的婦人。
三日之後,這些人,都將變成水中的浮屍。
白暮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將軍,您已經站了兩個時辰了,夜深露重,還是回帳歇息吧。”親兵上前,輕聲勸道。
白暮沒有回應,隻是擺了擺手。
歇息?從接受這個計策開始,白暮就知道,自己的後半生,恐怕再也睡不著一個安穩覺了。
與此處的喧囂和壓抑截然不同。
在秦軍大營後方十裡外的一座無名山丘上,吳長生獨自坐在一塊青石上。
這裏地勢很高,既能看到遠處河堤上那條蜿蜒的火龍,也能看到更遠處,那座在夜色中隻剩下一個模糊輪廓的大梁城。
吳長生沒有看那些勞作的士卒,也沒有看那座即將毀滅的堅城。吳長生隻是抬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色很好,清冷如霜,灑在身上,竟有幾分寒意。
出山輔佐贏玄,至今已近十年。十年間,滅蔡國,吞梁國,當初那個在太傅血泊中立誓的少年,如今也成了威嚴日重的秦王。
吳長生覺得自己像一個手藝高超的棋手,小心翼翼地將一枚枚棋子,放在最正確的位置上。白暮是手中最鋒利的車,贏玄是坐鎮中宮的帥,而吳長生自己,則是那個執棋的人。
可棋手,是不該對棋子產生感情的。
吳長生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可以救人,可以扶起一個將傾的王朝,也可以在談笑間,決定百萬人的生死。
“這,就是力量嗎?”吳長生輕聲自語。
沒有答案。
天,漸漸亮了。
經過一夜的瘋狂挖掘,大衍水的河堤,已經被挖得隻剩下薄薄的一層。渾濁的河水,彷彿感受到了束縛的鬆動,開始不安地拍打著脆弱的堤岸,發出沉悶的咆哮。
李純渾身泥漿,雙眼佈滿血絲,快步跑到白暮麵前,嘶聲道:“將軍!幸不辱命!隻待您一聲令下,半個時辰之內,便可讓大河改道!”
白暮緩緩睜開眼,一夜未眠,讓這位鐵血將軍的眼中,也多了幾分血色。
白暮看了一眼身後的傳令兵。那名年輕的士兵,正高高舉著一麵紅色的令旗,隻等白暮的命令,便會揮下。
白暮的手,微微抬起,卻又在半空中頓住。
這一刻,時間彷彿都靜止了。
風停了,士卒的喘息聲消失了,連那咆哮的河水,似乎也安靜了下來。
白暮的眼前,再次浮現出吳長生那雙清澈而又冷漠的眼睛。
“長痛,不如短痛。”
白暮猛地閉上眼,抬起的手,終於重重地揮下。
“決堤!”
兩個字,彷彿耗盡了白暮全身的力氣。
那名高舉令旗的傳令兵,用盡全力,將手中的紅色令旗,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
早已等候在堤壩各處的數百名死士,同時揮動巨斧,砍向了支撐著最後堤壩的木樁。
“轟——”
一聲巨響,如同地龍翻身。
那道束縛了巨龍千百年的枷鎖,終於被徹底斬斷。
起初,隻是一道細細的水線。
緊接著,水線迅速擴大,化作一道巨大的豁口。渾濁、狂暴的河水,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猛獸,帶著毀天滅地的怒吼,從豁口中狂湧而出,朝著東方那片富饒的平原,朝著那座沉睡中的雄城,席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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