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黑衣漢子的第三天,秋雨終於停了。
雨後的山林,空氣清新得像被洗過一樣,帶著一股好聞的草木香。
自己也該走了。
吳長生沒有聲張,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以村民們的淳樸,若是知道他要走,定會傾盡所有地挽留。他不想看到那樣的場麵,也不想再多生枝節。
吳長生選擇在一個月色很好的夜晚,做一場無聲的告別。
夜深了,整個小桑村都已沉入夢鄉,隻有幾聲零星的犬吠,和遠處山林裡傳來的、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吳長生的茅屋裏,卻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火搖曳,將吳長生孤獨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吳長生將自己這兩年,村民們送的、或是自己採藥換來的、為數不多的幾十個銅板,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地包好,輕輕地放在了桌角。這些錢,一文都不會帶走。
做完這個,從床下,取出了數日前,在集鎮上買來的、最寶貴的幾張麻紙和一小塊鬆煙墨。吳長生將墨在石硯裡,兌上清水,細細地研磨著。墨香,混著屋子裏常年不斷的藥草味,在小屋裏瀰漫開來。
他要為這個庇護了他兩年的家,留下自己最後、也是最珍貴的一份禮物。
吳長生提起那支有些開叉的毛筆,蘸飽了墨,在一張麻紙上,寫下了四個字:《小桑村醫囑》。
他的筆,很穩。吳長生首先畫下的,是村裡最常見的幾種病症的治療土方。
“風寒:取紫蘇葉三錢,野薑一塊,以溪水煎服,可散寒。若伴有咳嗽,可加乾地龍半條,共搗爛,以蜜送服。”
又想起了石大爺那總是停不下來的咳嗽,下筆時,格外用力,將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晰無比。
“食積:取馬齒莧一把,車前草七八根,搗爛煮水,予小兒服之,半日即安。”
吳長生想起了劉三家那個在院子裏追著土雞跑的、虎頭虎腦的兒子,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跌打損傷:取接骨草……”
吳長生想起了鐵柱那高高腫起的腳踝,想起了他那一聲發自肺腑的“吳大夫”。
吳長生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種草藥,都會在旁邊,用木炭條,畫出它們最明顯的特徵——葉子的形狀,根莖的樣子,開花時的顏色。
吳長生又在每一幅圖下,都用小字,標註了這些草藥通常生長在村子附近的什麼地方,是向陽的山坡,還是背陰的石縫。
寫完這些,又另起一頁,開始寫一些更兇險的急救之法。
被毒蛇咬傷後,如何第一時間擠出毒血,又該用哪幾種草藥,搗爛了外敷。
被野獸抓傷後,如何用烈酒清洗傷口,防止潰爛。
甚至,還有被野蜂蜇了,該如何用人尿,來中和蜂毒。
這些,都是吳長生能想到的,這些靠山吃山的淳樸村民們,最有可能遇到的危險。
最後,取出僅剩的、最大的一張麻紙,鋪在桌上。
吳長生猶豫了很久,很久。油燈的燈花,在眼中,爆開,又熄滅。
最終,還是提起了筆。吳長生將自己腦海中,關於女子難產、尤其是“胎位不正”和“產後血崩”的急救之法,用最通俗、最直白的語言,一步一步地,寫了下來。
“若遇胎位不正,切記不可硬拽。當以溫水熱敷其腹,再以手掌,循此法,緩緩推之……”
又畫下了一幅簡單的人體圖,在幾個關鍵的穴位上,做了標記。
“若產後血流不止,此乃血崩之兆,萬分兇險。當取乾艾草,燒成灰,以布巾包裹,重壓其身下要穴……”
不經讓吳長生想起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想起了王二嬸那張慘白的臉,想起了那一聲嘹亮的啼哭。
當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時,窗外的天,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那隻握筆的手,早已痠麻不堪,但他卻渾然不覺。
吳長生看著桌上那厚厚一遝、浸透了自己心血的麻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吳長生背上自己那小小的、幾乎沒什麼重量的行囊。裏麵,隻有一本破舊的醫書殘卷和那本嶄新的《輕身術》。
最後環視了一圈這間庇護了他兩年的茅屋,這裏有他縫補過的牆角,有他親手打磨過的板凳。吳長生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那冰冷的床沿,然後,轉身推開了門。
天還未全亮,月亮,還像一枚玉鉤,掛在西邊的天上。一層薄薄的晨霜,給整個小桑村,都披上了一件銀色的外衣。空氣清冷,吸入肺裡,帶著一絲草木的甜味。
吳長生走在村裏的小路上,腳步很輕,像一片飄落的葉子,沒有驚動任何人。
路過了王二嬸家,屋裏很安靜,但屋簷下,卻掛著一串已經風乾的臘肉,那是吳長生上次去吃飯時,隨口誇過一句“好吃”的。駐足片刻,彷彿聽到那個被自己救下的孩子,那安穩的呼吸聲。
路過了鐵柱家,院子裏,整齊地碼放著過冬的木柴,那是屬於一個勤勞獵戶的殷實。吳長生彷彿看到,鐵柱正憨笑著,要把一隻野兔,硬塞進自己的懷裏。
路過了村口那棵老槐樹,樹下空蕩蕩的。吳長生彷彿看到,丫丫正舉著一朵小黃花,在衝著他笑,身後,還跟著一群吵吵鬧鬧、伸著小手要“草螞蚱”的半大孩子。
走過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與一段溫暖的回憶告別。
最終,走到了石衛山家的院外。
吳長生沒有進去,隻是從懷裏,取出了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小包,裏麵,是他身上最珍貴的一味能吊命的野山參片。吳長生將這個小包,輕輕地,放在了那有些破損的門階上。
做完這一切,吳長生退後兩步,對著這間曾給過他“家”的溫暖的院子,對著那個給了他“新生”的老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石大爺,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上,除了背叛和算計,也還有不問來處的善意。這份恩情,長生沒齒難忘。隻是,長生有長生的路要走,不能再給村子,帶來任何未知的麻煩了。此去經年,後會無期,望您和大家,多多保重。’
吳長生在心裏,無聲地說道。
而後,毅然轉身,不再回頭。
吳長生的身影,就在晨曦前的薄霧中,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了通往外界的山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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