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幽穀的歲月,彷彿是被時光遺忘在了角落。
吳長生早已記不清自己在這穀中究竟度過了多少個寒暑,春去秋來,花開花落,對於擁有永恆壽命的吳長生而言,不過是窗外一幀幀不斷變換、卻又大同小異的風景畫。
忘憂草廬前,那株自清溪鎮便一路跟隨的神秘幼苗,如今已長成一株半人高的小樹。樹榦算不得粗壯,枝葉也並不繁茂,通體卻透著一股尋常草木所不具備的靈氣。
尤其是在那枝葉掩映間,唯一的一枚果實,更是奪盡了這方圓天地的造化。
十年以先天真氣澆灌,這枚果實早已從最初的青澀,變得越發剔透。此刻,正值第十個年頭的秋末,果實表皮最後一絲青意褪去,轉為一種通體瑩白的溫潤色澤,彷彿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內裡隱隱有光華流轉,煞是奇異。
吳長生就站在草廬的屋簷下,靜靜地看著。
自從踏入先天巔峰,吳長生的心境便愈發古井無波,世間萬物,似乎都難以再讓其心湖泛起半點漣漪。唯有這株與阿婉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神苗,這枚即將成熟的果實,能讓吳長生的目光長久駐足。
就在吳長生凝神望去的一瞬間,那枚瑩白的果實輕輕一顫。
成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也沒有霞光萬道。
果實成熟的瞬間,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異香,以那株小樹為中心,轟然散開。
這香氣霸道至極,卻又溫潤入心,彷彿不是通過鼻腔嗅入,而是直接滲透進了山穀中每一個生靈的魂魄深處。
一時間,穀中百獸蟄伏,萬籟俱寂。
緊接著,更為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藏幽穀內那遠比外界濃鬱的天地靈氣,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開始瘋狂地朝著那枚果實匯聚而來。起初隻是涓涓細流,轉瞬間便化作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盤旋於草廬上空。
穀中那些早已習慣了與吳長生和平共處的白鹿、靈狐,此刻皆是躁動不安,它們被那股異香吸引,渴望靠近,卻又被那靈氣漩渦所帶來的無形威壓,嚇得瑟瑟發抖,不敢越雷池一步。
山穀深處,那片屬於靈猿一族的領地,陡然傳來一聲高亢的啼嘯。
一隻身材格外魁梧、毛髮已然有些灰白的年邁靈猿,幾個縱躍便攀上了領地內最高的一棵參天古木。它的一隻眼睛渾濁,似乎早已瞎了,另一隻獨眼卻閃爍著遠超野獸的、近乎人性化的精光。
它,便是這藏幽穀真正的原住民,統治此地不知多少歲月的猿王。
猿王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股讓它血脈賁張的異香,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忘憂草廬前的那枚果實上。作為山穀中對靈氣最為敏感的生靈,猿王比任何野獸都清楚,那枚果實意味著什麼。
那是足以讓它打破生命桎梏,開啟更高層次智慧的天材地寶。
是足以讓它延壽百年,甚至更久的仙緣!
猿王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吼,虯結的肌肉一塊塊賁張起來,屬於王者的兇悍與貪婪,在這一刻暴露無遺。它有信心,憑著自己遠超同類的速度和力量,以及對這片山林的熟悉,可以在那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人類反應過來之前,搶走果實。
然而,就在猿王準備行動的一剎那,它的目光,無意間與草廬前那個青年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那個青年,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甚至沒有去看那枚引得天地變色的果實,隻是平靜地看著猿王。
猿王的動作,戛然而止。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殺意,沒有警告,甚至沒有絲毫情緒。那雙眼睛,就像是藏幽穀上空那片永恆不變的天空,遼遠、淡漠,不起一絲波瀾。
可就是這樣一雙眼睛,卻讓猿王渾身的毛髮瞬間倒豎!
它從那份極致的平靜之下,讀懂了一種讓它靈魂都在戰慄的恐怖。那不是猛虎的凶威,不是巨蟒的陰冷,而是一種更高生命層次的、無法言喻的威壓。
在那個青年眼中,自己這點心思,恐怕就和樹下那隻想要偷食的鬆鼠一樣,可笑,且不值一提。
猿王那因為貪婪而沸騰的血液,瞬間冷卻了下來。
它忽然想起,數十年前,這個人類初入山穀時,自己也曾帶領族群,試圖將其驅逐。結果,這個看似文弱的青年,隻是隨手一揮,自己麾下最強壯的幾個戰士,便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雖未傷及性命,但那種無法抵抗的力量,早已在它心中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
而此刻,這個青年給它的感覺,比數十年前,還要恐怖百倍、千倍!
猿王眼中的貪婪與兇悍,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恐懼,最終,都化為了一種清醒的決斷。
它仰起頭,再次發出了一聲長嘯。
這一次的嘯聲,不再高亢,而是變得悠長、蒼涼,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嘯聲傳遍了整個山穀。
很快,山林間響起一片“簌簌”之聲。一隻又一隻的靈猿,從各處攀援而來,聚集在古木之下。它們形態各異,有身強力壯的雄猿,有抱著幼崽的母猿,也有一些剛剛成年的小猴,皆是麵帶疑惑地看著自己的王。
猿王從古木上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族群之前。
它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草廬的方向,然後,邁開了腳步。
這是一場莊嚴的遷徙。
猿王走在最前,身後,數百隻靈猿緊緊跟隨,組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悄無聲息地穿過樹林,朝著忘憂草廬的方向,緩緩行進。
吳長生依舊站在原地,看著這奇異的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猿群的隊伍,在距離草廬約莫百步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猿王再次發出一聲低吼,幾隻最強壯的雄猿立刻會意,轉身返回林中。片刻之後,它們各自捧著一堆山中採摘來的、最新鮮的果子,有水靈的蜜桃,有殷紅的漿果,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隊伍的最前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果山。
做完這一切,猿王揮退了那幾隻雄猿。
而後,在所有族群成員的注視下,這隻統治了藏幽穀近百年的山林之王,緩緩地、鄭重地彎下了自己的脊樑。
它雙膝跪地,將那顆蒼老的、高傲了百年的頭顱,深深地叩在了濕潤的泥土之上。
“嗚——”
一聲悠長的、彷彿帶著臣服意味的低鳴,從猿王的喉中發出。
緊接著,它身後那黑壓壓的數百隻靈猿,無論老幼,無論強弱,竟都學著猿王的模樣,齊刷刷地跪伏在地,朝著那個站在草廬前的青年,獻上了它們整個族群的、最崇高的敬意。
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吳長生看著眼前這震撼的一幕,心中那口早已沉寂的古井,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這不是當年在小桑村,村民們因為自己救死扶傷而產生的愛戴。
也不是在清溪鎮,王承毅、陳秉文等人因為自己的人格魅力而結下的友情。
這是一種更為原始、更為純粹的臣服。
源於生命層次的絕對壓製。
這一刻,吳長生第一次在這個世界上,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威嚴”的東西。它與仁心無關,與智謀無關,隻與力量有關。
原來,當一個生命強大到一定程度時,連山川草木,鳥獸蟲魚,都會為之俯首。
吳長生的目光,從匍匐在地的猿王身上,緩緩移開,落向那枚靜靜懸掛在枝頭、彷彿匯聚了天地所有靈秀的果實。
吳長生對著猿王的方向,輕輕頷首。
算是,接受了這份厚禮。
得到回應的猿王,如蒙大赦,再次叩首,而後緩緩起身,帶領著它的族群,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山林深處。
但它們沒有走遠,而是散佈在整個山穀的外圍,彷彿成了這片洞天福地最忠誠的、無聲的衛士。
山穀,再次恢復了寧靜。
隻剩下那枚瑩白的果實,在夕陽的餘暉下,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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