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王在前方引路,步伐沉穩。
吳長生安靜地跟在後麵。四周樹冠上的那些白色身影,依舊存在,但目光中的敵意,已經化為了純粹的好奇與敬畏。
這片古老的森林,接納了這個強大而神秘的闖入者。
不知走了多久,猿王停在了一麵被巨大藤蔓覆蓋的陡峭山壁前。那些藤蔓,每一根都有人手臂粗細,盤根錯節,如同一麵綠色的瀑布,將山壁遮得嚴嚴實實。
這裏,像是一個死衚衕。
猿王回過頭,看了吳長生一眼,然後伸出蒲扇般巨大的手掌,抓住一把藤蔓,猛地向旁邊一扯。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那麵看似渾然一體的藤蔓牆,竟被硬生生拉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了後麵一個漆黑、深邃的洞口。
一股比森林中更清新、也更古老的氣息,從洞口撲麵而來。
猿王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自己,搖了搖頭。然後,它對著吳長生,發出了一聲悠長的低吼。那聲音裡,有送別,有認可,也有一絲警告。
吳長生明白,猿王隻能送自己到這裏了。
吳長生對著猿王,鄭重地抱了抱拳。然後,再不猶豫,轉身走進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身後的藤蔓,緩緩合攏,再次將洞口淹沒,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洞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的悠長隧道。隧道很黑,也很安靜,隻有吳長生自己的腳步聲,和偶爾從岩壁上滴落的水珠聲。
起初,空氣還有些陰冷潮濕。但隨著吳長生不斷深入,一股暖意,開始從隧道的盡頭,緩緩傳來。
那暖意,不似篝火的燥熱,也不似日光的暴曬,而是一種溫潤的、沁人心脾的暖,彷彿春天裏最和煦的風。
吳長生甚至能聽到,遠處傳來了隱約的水流聲。
吳長生的心,竟在不知不覺中,有了一絲期待。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光亮。
吳長生加快了腳步,走出了隧道的盡頭。
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心如死水的吳長生,也出現了剎那的失神。
那是一片完全與世隔絕的山穀。
山穀不大,方圓不過十裡。穀中,沒有參天巨木,隻有一片平緩的草地,和無數叫不出名字的、本不該在同一季節盛開的奇花異草,爭奇鬥豔。
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從穀中蜿蜒流過,溪邊的幾株桃樹,正開得燦爛。
而在山穀的正中央,有一眼碧綠色的溫泉,正蒸騰著氤氳的水汽,將整座山穀,都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薄霧之中。
陽光從山穀上方的天空中灑落,穿過薄霧,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柱,照得那些花瓣上的露珠,晶瑩剔透。
空氣裡,滿是花草的芬芳、濕潤的土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讓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來的奇異能量。
靈氣。
吳長生知道,這就是李玄前輩在玉簡中,提到的“靈氣”。雖然依舊稀薄,但比起外界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濃度,這裏,簡直是天堂!
吳長生緩緩走進山穀,彷彿怕驚擾了這裏的寧靜。吳長生走到溪邊,蹲下身,將手探入溪水之中。一股暖流,順著指尖,傳遍全身。吳長生又看向溪邊一株開著血紅色花朵的植物,瞳孔猛地一縮。那是“龍血花”,在醫書上記載,五百年前便已絕跡的療傷聖葯。而在不遠處,一株形似人蔘、卻有九片葉子的“九葉參”,正迎風搖曳,那更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靈物。可在這裏,它們就像路邊的野草一樣,尋常地生長著。
這一刻,吳長生那顆沉寂了數十年的心,終於被徹底撼動。一滴滾燙的淚,從眼角滑落,滴入溪水之中,瞬間消散不見。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終於找到了歸宿的、如釋重負的淚。
吳長生想起了小桑村的寧靜,想起了清溪鎮的溫暖,想起了那些在漫長歲月中,曾給過自己片刻安寧的居所。
可那些地方,都屬於“人間”。隻要在人間,就免不了人間的生離死別,就逃不開時間的殘酷沖刷。
而這裏,不一樣。
這裏,是一處真正的世外桃源,一處可以隔絕凡俗紛擾的“凈土”。
近百年的尋覓,近百年的孤旅,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終點。
吳長生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彷彿將一百多年來積攢的所有疲憊、悲傷與麻木,都吐了出去。
吳長生決定,就在這裏住下。
吳長生走到溪邊,看著水中那個年輕的倒影。這張臉,是“吳長生”的臉,承載了太多的痛苦與失去。吳長生想,從今日起,世上再無吳長生。那個名字,連同其所有過往,都該被埋葬。
吳長生伸出手,掬起一捧溪水,灑在自己臉上,像一場無聲的告別儀式。
吳長生看著這片土地,看著那些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的忘憂草,心中一動。
“立於此陸,忘卻前塵之憂……從今往後,我便叫,陸忘憂吧。”
吳長生,為自己取了這個新的名字。
吳長生沒有去建造什麼瓊樓玉宇。吳長生隻是在小溪邊,選了一塊向陽的平地,親自動手,伐木,割草,搭建起了一座最簡陋的茅草屋。
在為草廬奠基之時,吳長生從行囊中,取出了那枚已經變成普通石頭的、李玄的玉簡,鄭重地,將其埋在了門檻之下。每一次進出,都意味著,踏過尋覓的終點,走向新的開始。
屋前,是潺潺的溪流;屋後,是那片開滿奇花異草的山坡。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那眼終年不凍的溫泉,和繚繞的霧氣。
吳長生為這座茅屋,也取了一個名字。
忘憂草廬。
當草廬建成的那個黃昏,吳長生又從行囊最深處,取出了那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石雕。吳長生在草廬屋後,尋了一塊視野最好的山坡,用石頭壘起一座小小的石台,將阿婉的石像,麵朝山穀,穩穩地安放在上麵。彷彿,是想讓那個小女孩,也能日日夜夜,看著這片寧靜山穀的日出與日落。
做完這一切,吳長生才坐在門前的門檻上,看著夕陽的餘暉,將整片山穀染成溫暖的金色。
遠處最高的山崖上,猿王那巨大的身影,一閃而逝,像一個沉默的鄰居,在無聲地打著招呼。
吳長生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這片山穀中,獨有的、帶著草木清香和淡淡靈氣的空氣。
心,前所未有地,安寧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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