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當第二日的晨光照進破廟時,吳長生已經收拾好了行囊。一夜的枯坐,吳長生沒有想明白“修仙”究竟為何物,但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有門,那便一定有鑰匙。
而這鑰匙,絕不會藏在荒野的風雪裏,隻會藏在人間的故紙堆中。
吳長生不再向北,轉而朝著七國之中,文化最為昌盛的梁國都城走去。這一次,吳長生的步履不再是漫無目的的遊盪,而是有了明確的方向。
行至半途,吳長生尋了一處僻靜山穀,走到一處清澈的水潭邊,看著自己那張年輕得過分的倒影,開始調動內力,緩緩牽引著臉上的肌肉。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過程。吳長生的臉,在水麵倒影中,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眼角多出了幾絲風霜的紋路,鼻樑變得更高挺了一些,嘴唇也抿得更緊,透出一股飽經世故的沉穩。
吳長生又用隨手采來的幾種漿果和草木灰,調製出簡單的染料,將自己的眉毛染得更濃,鬢角也添上了幾分以假亂真的霜白。
當吳長生再次直起身時,水中的倒影,已經從一個二十歲的清秀青年,變成了一個年約四十、氣質儒雅、眼神深邃的中年文士。吳長生看著這張完全陌生的臉,心中竟生出一股強烈的荒謬與疏離感。吳長生不得不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去練習用這張臉做出表情,練習用一種更沙啞的嗓音說話,練習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背,彷彿這樣,才能將那個永遠年輕的“吳長生”,暫時殺死在這具名為“朱衣客”的軀殼裏。
吳長生為這個新的身份,取了一個新的名字。
朱衣客。
……
此後的十年,世間再無吳長生,隻有一個個頂著不同麵容、不同身份的“朱衣客”。
吳長生曾是梁國都城藏書閣裡,一坐就是數月、沉默寡言的抄書先生。吳長生翻遍了梁國所有的正史、縣誌,上麵記載的,隻有王侯將相的更替,和一場場冰冷的戰爭。關於“仙”的記載,一概付之闕如,彷彿某種禁忌。整整五年,吳長生一無所獲,那股熟悉的、名為“空虛”的潮水,幾乎要再次將吳長生淹沒。吳長生甚至開始懷疑,這所謂的“尋仙”,會不會也隻是自己為了打發時間,而臆想出的又一門“無用的技藝”。
吳長生也曾是越國臨海郡黑市裡,一擲千金、求購古籍的神秘富商。吳長生散盡了百年積攢下的大半身家,換回了一堆在旁人看來,早已腐朽的竹簡和獸皮古卷。
就在一卷記載著越地神話的獸皮書上,吳長生找到了第一條線索。
書中提到,上古之時,曾有“天外星辰”墜於“極西之地”,其地“林木參天,走獸不侵”。
極西之地,那便是秦國的方向。
這是一個開始。
吳長生又化身為遊學的士子,前往七國之中學風最盛的蔡國。蔡國雖小,卻因地處交通要衝,百家爭鳴,保留了許多夏皇朝時期的珍貴典籍。
在一個大儒的私人藏書中,吳長生找到了一份夏皇朝時期的全國堪輿圖。地圖早已殘破,但秦國西部的山脈走向,卻大致清晰。就在那片“極西之地”的山脈深處,有一個不起眼的標記,旁邊用古老的文字,標註著四個字。
“猿猴不渡”。
吳長生將這個地名,與獸皮書上的神話一對照,心中的那個目標,愈發清晰。
最後,吳長生踏入了秦國的土地。
這一次,吳長生變成了一個對西部風物極感興趣的年輕行商。吳長生沒有去翻閱典籍,而是每日混跡於都城的茶館酒肆,聽那些走南闖北的商隊夥計,講述西部的奇聞異事。
“要說最邪門的地方,那還得是‘猿愁澗’!”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老鏢師,唾沫橫飛地說道,“傳說那地方,瘴氣厲害得很,林子裏的猴子都過不去。我年輕那會兒,有個同伴不信邪,非要進去採藥,結果再也沒出來過。”
“不止呢!”旁邊有人接話,“我還聽老一輩人說,那猿愁澗深處,有座山,形狀像個臥佛。有人曾在沒有月亮的夜裏,看到那山腹之中,有清光透出,像是藏了什麼寶貝!”
吳長生安靜地聽著,將酒囊裡的最後一口酒喝完,結賬離去。
是夜。
吳長生下榻的客棧房間內,燈火通明。
三份看似毫不相乾的資料,被吳長生並排攤在桌上。
第一份,是越國神話裡,關於“天外星辰”墜落於“極西之地”的記載。
第二份,是夏皇朝堪輿圖上,標註著“猿猴不渡”的那片區域。
第三份,是吳長生憑記憶,剛剛繪製出的、老鏢師口中那座“臥佛”狀山脈的草圖。
吳長生屏住呼吸,一雙在過去數十年裏古井無波的手,此刻竟也有些微微的顫抖。吳長生伸出手,將三份圖紙,緩緩地,無比珍重地,重疊在了一起。
神話中的“極西之地”,古地圖上的“猿猴不渡”,以及老鏢師口中的“猿愁澗”,三個不同的名字,指向了同一個地理方位。
而那座“臥佛”狀的山脈,恰好就坐落在那片區域的核心!
成了。
十年奔走,耗盡千金。
吳長生終於在無數被人遺忘的故紙堆中,為自己,拚湊出了一份通往未知的殘圖。
吳長生看著桌上那份最終成型的地圖,伸出手指,輕輕地,落在了那個被紅圈標記出來的地點上。那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墨香的觸感,卻彷彿有電流從指尖傳來。那裏,像一隻沉睡的眼睛,即將被喚醒。
吳長生的眼中,也終於燃起了,二十多年來,第一束真正明亮、帶著灼人溫度的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