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清溪鎮。
光陰之水,淘洗血肉,也淘洗魂魄。
當吳長生再次以一張二十歲許的年輕麵容,行走在人間時,那顆曾被阿婉的離去徹底冰封的心,並未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解凍,隻是被磨去了所有稜角,沉入一片死寂的深海。
七國征伐不休,烽煙處處。
吳長生從梁國走到蔡國,又從蔡國踏入趙國邊境。一路行來,見過了太多流離失所,見過了太多餓huan遍野。吳長生隻是看,像一個最疏離的看客,看著這幕人間慘劇。
這一日,吳長生走進了一座位於趙、蔡兩國邊境的小鎮。
鎮子不大,卻處處透著一股破敗。鎮口的旗幡斷了半截,在風中無力地招搖,像一隻折斷的手臂。街邊,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正死死盯著一個包子攤上早已冰冷的肉包,就在攤主轉身的瞬間,那孩子如野貓般躥出,一把抓起包子就跑。攤主回頭看見,隻是麻木地罵了一句,連追的力氣都沒有。
吳長生看著這一幕,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這樣的場景,在過去二十年的遊盪中,見過太多次。救一個,救不了一百個。那顆曾為“醫者仁心”而滾燙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的無力迴天中,冷卻成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藥、塵土和黴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吳長生順著氣味,走到一座藥鋪門前。
藥鋪的招牌歪歪斜斜,上麵“錢氏藥行”四個字,漆色早已剝落大半。
吳長生走了進去。
鋪子裏的光線很暗,一排排葯櫃上積著厚厚的灰,許多格子都是空的。一個同樣二十歲左右、麵容透著幾分精明與頹唐的年輕掌櫃,正趴在櫃枱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算盤,神情懨懨。
聽到腳步聲,年輕掌櫃抬起頭,看到吳長生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那是一種看到某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美好事物時的本能反應,但隨即,當目光落到吳長生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上時,那絲驚訝便迅速黯淡下去,變回了慣常的懶散。
“客官,抓藥還是問診?”年輕掌櫃懶洋洋地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被生活磨平了的疲憊。
“買些傷葯。”吳長生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從遠處飄來。
年輕掌櫃來了點精神,生意上門,總歸是好的。一邊熟練地抓著葯,一邊忍不住開始倒起了苦水,似乎是吳長生這張陌生的臉,勾起了傾訴的慾望。
“客官,看你也是個體麪人,可千萬別學醫啊,沒出路的。”
吳長生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年輕掌櫃身後的一格葯櫃上,那裏本該放著甘草,如今卻隻有一層厚厚的灰塵和一張蜘蛛網。他的眼神空洞,彷彿穿透了葯櫃,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地方。
年輕掌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滿腹牢騷,“都說我們家祖上闊過,在平安鎮開著最大的藥鋪,叫回春堂。可那又怎麼樣?還不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我爺爺那一輩,經營不善,家道就徹底中落了。”
吳長生依舊沉默,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回春堂。
一個多麼遙遠的名字。像是一塊沉在河底多年的石頭,被人無意間提起,卻也隻帶起一圈渾濁的漣漪,很快就散了。
“我聽我爹說,祖上那會兒,就是信錯了人。”年輕掌櫃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不忿,“鋪子裏有個叫李順的夥計,手腳不幹凈,偷了店裏最名貴的一株百年山參,然後就跑了。那可是準備獻給縣城大人物的寶貝!就因為這事,我們錢家才開始走下坡路的。”
李順。
當這個名字從一個陌生人的口中,以一種全然無關的、抱怨祖輩的語氣說出時,吳長生心中竟生不出一絲波瀾。
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點情緒。那張曾因貪婪與兇狠而扭曲的臉,如今在記憶裡,竟連輪廓都模糊了。
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故事。故事裏的人,也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符號。
原來,那場讓一個少年家破人亡、屍骨無存的血海深仇,在另一個人的口中,隻是一個“手腳不幹凈的夥計”引發的“家族衰落史”的開端。
何其可笑。
何其……無謂。
吳長生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自己曾經執著的一切,那些不共戴天的仇恨,那些午夜夢回的猙獰麵孔,在百年的時光麵前,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它們甚至不需要自己去親手了結,就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被時間的長河裹挾著,奔湧而去,連一朵浪花都沒有剩下。
“客官,您說,這世道是不是很不公道?那李順偷了東西,一跑了之,逍遙法外。我們錢家,卻要替他背上這口黑鍋,一代代地窮下來。”年輕掌櫃還在憤憤不平。
吳長生將包好的葯遞了過去,聲音依舊平靜:“或許,他並沒有逍遙法外。”
年輕掌櫃一愣:“客官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吳長生接過對方找回的幾個銅板,轉身向門外走去,“隻是覺得,這世上的事,大多如此。你記掛的,別人早已忘了。你痛苦的,別人或許隻當個故事在聽。”
說完,吳長生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藥鋪門口。
隻留下那個年輕掌櫃,獨自在櫃枱後發愣,反覆琢磨著那幾句沒頭沒尾的話,隻覺得這位俊逸的客人,說話行事,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怪。
走出藥鋪,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吳長生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彷彿將胸腔中最後一點關於“吳長生”的沉重過往,也一併吐了出去。
從平安鎮回春堂,到小桑村,再到清溪鎮濟世堂。
那個叫吳長生的少年,那個叫吳悠的青年,連同那些愛過、恨過、守護過、失去過的一切,都像那兩封早已化為灰燼的信一樣,被徹底埋葬在了歲月裡。
從此以後,這世間,便隻有一個漫無目的的旅人。
一個無名無姓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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