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婉八十五歲那年的冬天,清溪鎮下了好大的一場雪。
鵝毛般的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將整個小鎮,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潔白的素縞。
阿婉的身體,也像這窗外的天氣一樣,一天天地,冷了下去。
濟世堂的內室裡,燒著最旺的炭火,卻驅不散老人身上那股行將就木的寒意。阿婉靜靜地躺在床上,床邊,跪滿了黑壓壓的兒孫後輩。
哭聲,被刻意地壓抑著,隻剩下低低的、讓人心碎的抽泣。
吳長生坐在床邊,握著阿婉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沉默不語。吳長生如今的樣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百歲老人,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眼神渾濁,動作遲緩。這副皮囊,吳長生已經披了太久,久到,連吳長生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
“都……都出去吧。”
床上,一直閉著眼睛的老人,忽然,用微弱的聲音,開口了。
“娘!”
“奶奶!”
“太姥姥!”
滿屋的兒孫,都哭喊起來。
“出去。”阿婉的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讓……讓我和我爹,單獨待一會兒。”
眾人不敢違逆,隻能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房間,將這最後的時光,留給了這對看上去,比所有人都更“般配”的父女。
門,被關上了。屋子裏,隻剩下炭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和老人那微弱的、隨時都可能斷掉的呼吸聲。
“爹。”
阿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眸子,此刻,竟是前所未有地清明、透亮。老人看著吳長生,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頑皮的、像是小女孩惡作劇得逞了的笑容。
“嗯,爹在。”吳長生柔聲應道,將老人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爹,您這齣戲,演得真好。”阿婉看著吳長生那張比自己還要蒼老的臉,笑著說,“演了一輩子,辛苦您了。”
吳長生的心,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停止了跳動。
吳長生看著阿婉,看著她眼中那洞悉一切的、溫柔的笑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其實……”阿婉喘了口氣,似乎是想將這輩子最後的話,都說個明白,“從我十五歲那年,在您書房裏,第一次問您武學瓶頸,您答不上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那個時候,我隻是懷疑。我總覺得,我爹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怎麼會有他不知道的事呢?”
“後來,我十八歲生辰,逼著您問出了那個問題。您答應我,會‘變老’。從那以後,我就徹底明白了。”
阿婉的眼中,流下兩行清淚,可臉上,卻依舊帶著笑。
“我一直在想,我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他為什麼不會老?他守著這個秘密,守了這麼多年,該有多孤單啊?”
“所以,我就想,既然您在演,那女兒,就陪著您,一起演下去吧。”
“我怕……我怕我要是說破了,您會覺得,這個家裏,再也容不下您。我怕您會像陳爺爺和王叔叔走後那樣,一個人,孤零零地,不知道該去哪。”
“爹,這些年,您扮演一個不斷衰老的凡人,一定很累吧?”
轟!
吳長生的腦海中,彷彿有萬千驚雷,同時炸響。
吳長生以為,是自己用一個謊言,守護了女兒一生的安穩。
可到頭來,吳長生悠才發現,是女兒用她的善良與通透,小心翼翼地,守護了自己這個“謊言”,守護了自己這個“怪物”,長達七十年的、可悲的自尊。
吳長生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兩行滾燙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從那張“蒼老”的臉上,滑落下來。
這是吳長生自重生以來,第二次流淚。
第一次,是為了自己那條隻值二兩銀子的命。
而這一次,是為了眼前這個,用一生,來愛著自己的、傻傻的女兒。
“不累……不累……”吳長生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隻要能看著你,爹……一點都不累。”
阿婉笑了,笑得像個孩子。老人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自己的枕頭下,摸出了一根木簪。
那根簪子,早已被摩挲得光滑無比,看不出原本的紋路,隻有那朵小小的金銀花,依舊含苞待放。
“爹,這個,還給您。”
阿婉將那根陪伴了自己一生的木簪,輕輕地,放回到了吳長生的手中。
“別……別留在這裏了。”阿婉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清溪鎮,太小了。這裏,裝不下您。”
“去看看……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吧。去看看那些,女兒沒來得及看的風景。”
“替阿婉……好好地……活……”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空氣中。
老人臉上的笑容,永遠地,定格在了那一刻。
那隻握著吳長生的手,也緩緩地,失去了最後的力氣,滑落了下去。
吳長生坐在床邊,一動不動,隻是低著頭,看著掌心那根,尚帶著女兒餘溫的木簪。
窗外,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一縷冬日裏,最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了進來,將整個房間,都染上了一層金色。
可吳長生的世界,卻再也沒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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