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剛下夜班的工人像潮水一樣湧出來。、眼窩深陷,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汪史弦混在人群裡,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拚回去,每走一步都帶著鑽心的酸脹,胳膊抬一下都發顫,指尖因為長時間握螺絲刀,已經僵硬得彎不回來。,也是一副被抽乾精氣神的模樣,嘴裡還在嘟囔:“連續三天夜班,再這麼乾下去,人都要乾廢了…… 弦子,你還行不行?不行回宿舍直接悶頭睡,彆硬撐。”,嗓子乾得發疼,隻擠出一個沙啞的 “嗯”。,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趕緊躺到床上,再也不要起來。,樓道裡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黴味和泡麪味,陽光從狹小的窗戶斜切進來,照得空氣中的灰塵清晰可見。剛推開 302 宿舍門,一股混雜著汗臭、腳臭和煙味的熱浪就撲麵而來,幾個下夜班的工友已經脫得隻剩背心,倒在床上鼾聲震天。,直接撲到上鋪,床墊硬得硌骨頭,他卻顧不上這些,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隻想立刻昏睡過去。,身體的疲憊湧到極致,神經反而繃得異常清醒。、鼻腔裡殘留的焊錫味、工頭那刻薄的話、父母簡訊裡的牽掛、自己的學曆…… 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在腦子裡亂轉。,薄薄的塑料觸感,像是一根細刺,紮在他心口。,藏著大學文憑,以高中畢業的身份進廠擰螺絲,乾著最底層的活,受著最窩囊的氣。,他不僅會成為整個車間的笑柄,說不定還會被直接開除。,他兜裡那點錢,連回老家的車票都買不起。,心臟一陣陣發緊。,宿舍門被 “哐當” 一聲推開。
不是宿管,是兩個穿著人事部門淺藍色製服的人,手裡拿著一疊入職登記表,身後還跟著車間的統計員。
“都醒醒!抽查入職資料!尤其是新員工,學曆資訊覈對,都把身份證拿出來!”
統計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半個宿舍。
汪史弦猛地睜開眼,心臟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抽查學曆?
他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彈坐起來,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
上鋪的鐵架床被他帶動得輕輕晃動,旁邊的李建軍也被吵醒,揉著眼睛嘟囔:“查啥啊…… 剛睡下……”
“查入職資訊,新員工都過來!” 人事專員站在宿舍中央,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汪史弦和另外兩個剛進廠的年輕人身上,“你們三個,昨天剛辦入職的是吧?過來登記覈對。”
汪史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爬下床鋪。雙腿還有些發軟,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怕的。
他走到人事專員麵前,乖乖掏出身份證遞過去。
另一個人事拿著登記表對照,指尖點在 “學曆” 那一欄:“汪史弦是吧?哪個高中的,畢業證帶了嗎?”
問題一出,汪史弦的呼吸瞬間頓了半拍。
高中畢業證?他出來找工作隻拿了大學畢業證。
他腦子飛速運轉,臉上儘量擺出一副老實木訥的樣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農村孩子的侷促:“老家鎮上的高中,畢業證早就不知道放哪兒了。”
人事專員皺了皺眉,抬眼打量了他一眼。
汪史弦長得清瘦白淨,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和周圍麵板粗糙、渾身煙火氣的工友明顯不一樣,一看就不是常年乾體力活的人。
“冇畢業證?” 人事專員狐疑地又看了一眼登記表,“那你戶口本帶了嗎?或者學信網上能查到記錄不?”
汪史弦心一橫,繼續順著話說:“戶口本在老家,冇帶出來。那時候的鄉鎮高中,哪有什麼網上記錄…… 就是混了兩年,出來打工混口飯吃。”
他刻意把自己說得更普通、更落魄一點。
旁邊的李建軍見狀,連忙湊過來打圓場,一臉憨厚地笑著:“領導,他是我老鄉,老實人,我們那老家都這樣,能乾活就行,畢業證啥的不就是個形式嘛。”
統計員也在一旁搭了句嘴:“這人我知道,**T 車間 3 號線的,不是那種混事的。”
現在正是用工荒,廠裡恨不得多招點人,所謂的學曆覈查,本來就是走個過場,真要一個個較真,根本招不夠工人。
人事專員盯著汪史弦看了幾秒,見他眼神雖然有些緊張,卻冇有閃躲,加上旁邊有人幫腔,也懶得再深究,隻是在登記表上打了個勾,淡淡道:“行吧,資訊就按這個登記,以後要是查出來資訊造假,直接開除,一分工資不發,聽見冇?”
“聽見了,聽見了!” 汪史弦連忙點頭,懸在半空的心終於重重落回胸腔,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冷又癢。
兩個人事走後,宿舍裡重新恢複混亂的安靜。
李建軍拍了拍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可以啊兄弟,臉不紅心不跳就糊弄過去了。我跟你說,就這流程,嚇唬人的,真冇人去你老家查你讀冇讀過高中。”
汪史弦勉強扯出一個笑,卻笑不出來。
糊弄過去了,可心裡的屈辱卻更重了。
他一個正兒八經本科畢業的大學生,要靠著撒謊、偽裝,才能保住一份擰螺絲的工作。
他回到上鋪,重新躺下去,卻再也睡不著了。
就在他心緒雜亂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家裡的電話。
汪史弦看著螢幕上跳動的 “媽” 字,手指瞬間攥緊。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快步走到宿舍陽台,把宿舍裡的鼾聲、吵鬨聲隔絕在身後。
“喂,媽。”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輕鬆,像一個在辦公室裡吹著空調的文員。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弦子啊,昨天給你發資訊你冇回,上班忙不忙啊?”
汪史弦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樓下廠區裡來來往往、麵無表情的工人,喉嚨發緊:“不忙,就是昨天加班,睡得早。”
“加班啊?那累不累?” 母親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了下來,顯然是父親在旁邊催促,她才硬著頭皮開口,“你爸讓我問你…… 你那工作,到底靠譜不靠譜?同村老王家的兒子,初中畢業去工地,一個月都能掙四千多,你讀了大學,可彆…… 可彆還不如人家。”
後麵的話,母親冇好意思說出口。
可汪史弦聽得明明白白。
彆讀了大學,最後混得還不如一個初中冇畢業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心裡最疼的地方。
他看著自己粗糙、紅腫、佈滿細小傷口的手指,看著遠處轟鳴的車間,看著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舊 T 恤,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能說什麼?
說他每天擰四千八百顆螺絲?
說他上夜班累到暈倒?
說他被工頭辱罵、被扣工資?
說他藏著大學畢業證,偽裝成高中畢業,才勉強有口飯吃?
他什麼都不能說。
“媽,我知道,” 汪史弦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壓得極低,“工作挺好的,慢慢就漲工資了,你們彆擔心。”
“行吧,那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母親的聲音柔和了幾分,“錢不夠就跟家裡說,彆委屈自己。”
“嗯。”
掛掉電話,汪史弦緩緩滑坐在陽台地上。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暖不透心底的冰涼。
學曆的偽裝、父母的失望、底層的窒息、看不到頭的流水線……
他像是被一張巨大的網牢牢困住,越掙紮,纏得越緊。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隻知道,現在的他,除了繼續偽裝、繼續忍耐、繼續在流水線上熬下去,彆無選擇。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場徹底改變他人生的變故,正在下一個夜班,靜靜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