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年 7 月 12 日,粵省莞市的正午像一口燒紅的鐵鍋,把整座城市燜得喘不過氣。,指尖夾著一根皺巴巴的紅雙喜,菸蒂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得他指尖發麻,卻捨不得扔。,門上貼著一張用馬克筆寫的催租通知,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欠租 3 天,今日 12 點前不交清,東西全部清走!”,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忍不住眯了眯眼。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流過臉頰,滴進脖子裡,黏膩的汗漬把洗得發白的 T 恤緊緊貼在背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餿味。 47 天。 天前,他拖著一個尿素袋裝著的幾件行李,從豫南那個小縣城坐了 22 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到莞市。裡麵除了幾件換洗衣物,最珍貴的就是那本燙著金字的二本曆史學畢業證。,父親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抽了半包煙,最後拍著他的肩膀說:“弦子,家裡砸鍋賣鐵供你讀了四年大學,你可得爭口氣,在城裡找個坐辦公室的體麵工作,彆再回來種地了。”,裡麵是皺巴巴的一千塊錢,是家裡賣了兩頭豬和一筐雞蛋湊出來的。“在外麵照顧好自己,彆捨不得吃穿,工作慢慢找,總會有的。”,心裡還揣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他覺得自己好歹是個大學生,就算是二本,就算是冷門的曆史學專業,找個文員、行政之類的工作總該冇問題吧?。 天裡,他投了 302 份簡曆。、事業單位的行政崗,到後來降低標準投私企的文員、前台,再到最後連銷售、保安、倉庫管理員都投了個遍。302 份簡曆,像 302 顆石子扔進了深不見底的大海,連一點漣漪都冇有激起。,是一家小型貿易公司的文員崗。麵試官拿著他的簡曆,掃了一眼曆史學三個字,皺著眉頭問:“曆史學?你會做 Excel 嗎?會用列印機嗎?我們招的是文員,不是讓你來研究曆史的。”,結結巴巴地說自己會用電腦,大學時學過辦公軟體。麵試官卻隻是敷衍地點了點頭,讓他回去等通知,然後就再也冇有了下文。,那個崗位最後招了一箇中專畢業的女生,因為人家會做簡單的會計賬,還能兼著給老闆泡茶。
汪史弦把最後一口煙吸進肺裡,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然後把菸蒂摁滅在腳下的水泥地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到鐵門旁邊,透過門縫往裡看。
他的行李還在裡麵,靜靜地靠在牆角。那裡麵,藏著他最後的驕傲 —— 那本曆史學畢業證,被他用塑料袋層層包裹著,壓在最底層,上麵蓋著幾件舊衣服。
他不敢把畢業證拿出來,更不敢告訴彆人自己是個大學生。在這個遍地都是工廠的城市裡,“大學生”三個字不僅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優勢,反而會成為彆人嘲笑的物件。
“喂,那個小夥子,你還在這兒蹲著乾嘛?房租到底交不交?不交我就叫人把你的東西扔出去了!”房東大媽叉著腰從巷口走過來,臉上滿是不耐煩。
汪史弦攥了攥拳頭,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阿姨,再寬限我兩天行不行?我找到工作馬上就交房租。”
“寬限?我都寬限你三天了!”房東大媽翻了個白眼,“我這房子又不是慈善堂,你交不起房租就趕緊走人,有的是人想租我的房子。我告訴你,下午三點之前你再不交房租,我就把你的行李箱扔到垃圾桶裡去!”
說完,房東大媽扭頭就走,留下汪史弦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摸了摸口袋,把裡麵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元,一張二十元,還有七個一元的硬幣和一個五角的硬幣。
八十七元五角。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彆說交房租了,就連明天的飯錢都成問題。
他靠在冰冷的鐵門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絕望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把他淹冇。他想起了遠在老家的父母,想起了父親佈滿老繭的雙手,想起了母親鬢角的白髮,想起了他們期盼的眼神。
他不敢給家裡打電話,不敢告訴他們自己現在連住的地方都冇有,更不敢告訴他們,那個他們引以為傲的大學生兒子,現在連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都找不到。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家裡打來的。
汪史弦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按下了接聽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喂,媽。”
“弦子啊,工作找得怎麼樣了?”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
“還…… 還在找呢,有幾家公司讓我去麵試,我正在考慮。”汪史弦撒了個謊,聲音有些乾澀。
“還在找?都找了快兩個月了!”父親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語氣裡滿是憤怒和失望,“我就說讀那個破曆史冇用!當初讓你報個師範或者會計,你偏不聽!現在好了,花了家裡那麼多錢,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到!我和你媽累死累活供你讀大學,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爸,我……”汪史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什麼你?我告訴你汪史弦,要是再找不到工作,你就趕緊回來種地!彆在外麵丟人現眼!”父親越說越生氣,最後狠狠地掛了電話。
電話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汪史弦拿著手機,站在原地,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四年大學,幾萬的學費,父母的心血,最後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他曾經以為讀書能改變命運,曾經以為隻要努力就能在城裡站穩腳跟,可現實卻告訴他,在這個隻看能力和背景的社會裡,一個二本曆史學專業的畢業生,什麼都不是。
不知道哭了多久,汪史弦才慢慢抬起頭。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眼神變得空洞而麻木。
他站起身,漫無目的地在城中村的巷子裡走著。巷子裡到處都是招工的小廣告,貼滿了牆壁和電線杆。“電子廠招工,包吃包住,月薪 2800-3500”,“製衣廠招縫紉工,計件工資,多勞多得”,“五金廠招普工,兩班倒,加班費另算”……
這些招工廣告,他之前看都不會看一眼。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冇讀過書的人纔會乾的活。可現在,這些廣告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看到路邊立著一個巨大的招工牌,上麵寫著:“盛華電子廠大量招普工,男女不限,年齡 18-30 歲,學曆要求:高中及以上,包吃包住,月薪 3000 起,加班有加班費。”
盛華電子廠,莞市最大的電子廠之一,據說有幾萬工人。
汪史弦盯著招工牌上“高中及以上”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相簿裡那張畢業證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笑得一臉燦爛。那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時刻。
他手指在螢幕上摩挲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刪除鍵。
汪史弦咬了咬牙,雙手用力,把簡曆撕成了碎片。
紙屑隨風飄散,落在肮臟的泥水裡,像他破碎的驕傲和夢想。
他把剩下的碎片扔進垃圾桶,然後擦了擦手,轉身走向盛華電子廠的招工處。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卻異常堅定。
活下去。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念頭。
至於尊嚴,至於夢想,至於那些曾經的驕傲,都先扔到一邊去吧。
等活下去了,再把它們一點點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