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膝坐在一旁光潔的石頭上,一雙妙目好奇地追隨著李清風的動作。
烹飪食物……這對她而言,已是遙遠得近乎陌生的記憶。自踏入修行之路,尤其是身陷景月樓後,辟穀丹與蘊含靈氣的瓊漿玉露便是常態,口腹之慾早已被視為阻礙修行精進的塵緣瑣事。
她好奇的並非這靈菌湯本身,而是李清風——一位修為深不可測、至少是元嬰境界的大修士,竟會對“做飯”這種事流露出如此專註乃至……著迷的神情?這在她過往的認知裡,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不過轉念一想,修為到了元嬰這般境界的修士,往往因壽命漫長、力量強大而滋生出各種千奇百怪的癖好,遠比凡人更甚。
貪戀美色者有之,沉迷殺戮者有之,收集奇物者有之,甚至有些癖好已然突破人倫底線,堪稱邪異變態。
相比之下,李清風這點對口腹之慾的“執著”,簡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想到這裏,她下意識地輕輕搖頭。不對,這個男人的“正常”也隻是相對而言。某些時候,他的行為舉止,尤其是對自己……月奴的臉頰驀地飛起兩片紅霞,幸虧有輕紗遮掩。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月露閣中初次親密時,他那看似溫柔實則掌控一切的細緻探索,那些令人羞於回想卻又悸動難忘的“品香”步驟與手段……那種將風月之事上升到近乎藝術鑒賞、靈魂交融層麵的專註與“變態”般的耐心,又何嘗不是一種極為特殊的癖好?
她悄悄瞥了一眼不遠處靜靜打坐、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聖女真真,心中那份微妙的比較與揣測又浮現出來。
不知那位清冷如仙的“小師妹”,是否也曾經歷過,或知曉他這般……不同尋常的一麵?
鍋中湯沸更急,香氣越發誘人。
李清風用木勺舀起一點,輕輕吹了吹,嘗了嘗味道,似乎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側過頭,恰好對上月奴未來得及完全移開的、帶著好奇與複雜思緒的目光。
“看什麼?”他語氣隨意,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元嬰修士就不能喜歡喝口熱湯了?”
月奴心頭一跳,慌忙垂眸,輕聲道:“沒……隻是覺得,公子與旁人……很是不同。”
“哈哈,不急,火候馬上就到。”李清風朗聲一笑,手中長勺在乳白色的濃湯裡不緊不慢地畫著圓弧。熱氣裹挾著菌菇與靈植特有的醇厚鮮香,隨著他的動作裊裊散開。“這趟摘的‘雪玉團’和‘地脈芝’正是最水靈的時候,又添了幾絲‘雲縷草’,這湯的味兒,保管鮮得‘頂’上天。”他說著,眼裏閃著幾分尋常食客般的期待與得意,全無高階修士常有的疏離感。
月露仙子隔著麵紗,微微頷首。
那溫暖鮮活的香氣絲絲縷縷鑽入鼻腔,竟悄然喚醒了她記憶深處某種屬於人間煙火的、樸素的滿足感。
在景月樓那些年,飲饌不過是維持靈體與風儀的功課,何曾有過這般隻為滋味本身而生的期待?
她素手執起溫潤的玉勺,從汩汩翻騰的湯鍋中穩穩舀起一碗。湯色如凝乳,瑩白潤澤,其間飽滿的菌菇與幾近透明、根根爽利的靈草悠然沉浮,靈氣氤氳成霧。
她雙手捧住那暖意融融的玉碗,略一思忖,轉而朝向身側靜坐的聖女真真,聲音放得輕柔而恭謹:“姐姐一路勞頓,請先用。”
一直閉目調息的聖女,睫羽如棲息的蝶翼般輕輕一顫,緩緩睜開了眼眸。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遞到眼前的湯碗上,乳白的湯色映在她澄澈如秋水的眸底,隨即,她才微微側首,視線安靜地投向手捧玉碗的月露仙子。
那目光平靜無瀾,卻通透得彷彿能照見人心細微的漣漪。
她並未言語,隻是伸出那雙纖穠合度、骨肉勻亭的手,穩穩地接過了湯碗。
指尖與月露的指尖有剎那極輕的碰觸,一者傳來玉碗的溫熱,一者指尖微涼。
聖女雙手捧碗,置於淡櫻色的唇邊,眼簾微垂,極斯文地輕啜了一小口,細細品味。
簡單的動作裡,自然流露出一股遠離塵囂的靜雅氣度。
就在聖女垂首斂目、安然飲湯的瞬間,得以近距離端詳的月露仙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凝駐在那張毫無遮掩的容顏上,一時間竟看得怔住了。
眼前的聖女,已褪去所有偽裝。
但見其眉似遠山含煙,舒展間自有清韻;眼如寒潭映月,澄澈中透著疏離;瓊鼻精巧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緋。肌膚更是瑩潤無瑕,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美玉經年溫養,通體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華,清凈明澈,不染塵埃。她僅是這般安然靜坐,周身便似縈繞著杳杳不絕的仙靈之氣,美得空靈絕俗,彷彿誤入凡塵的九天仙影,令人不敢高聲,唯恐驚擾了這份極致靜謐的完美。
月露凝望著她,心中震撼猶如靜湖投石,漾開層層難以平息的波瀾。
她素來深知自己姿容絕世,被譽“景州第一”亦非虛言,心底對此並非毫無矜持。
然而此刻,親眼得見聖女真真這渾然天成、近乎大道顯化般的仙姿玉質,她才於恍惚間驚覺,何謂“山外有山”。
這女子的美,已然超脫了她所熟知的、一切可供攀比的塵世標準,那是一種令百花失顏、明月斂輝的“絕對”,美本身便是法則。
然而,那瞬間席捲心靈的震撼退去後,一絲更為複雜幽微的感觸悄然浮現。那並非純粹的挫敗或嫉羨,而是在這令人屏息的“絕對”麵前,一種奇異的共鳴與了悟——原來這蒼茫世間,竟也存在能與自己這份“出塵”特質遙相呼應,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更近“本源”的另一種“清極”。
這份認知,如清風吹散了曾經籠罩心頭的些許自矜迷霧,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以及……一縷更深沉的好奇與探究之意。
她無意識地收攏了捧著空勺的手指,冰涼的玉質觸感讓她微微飄蕩的思緒稍定,目光卻仍流連在那張令周遭萬物都黯然失色的容顏之上,久久未能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