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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明白關鍵,李長庚的道心變得愈發清明。
下一秒。
他的眸光變得凜冽如劍,再抬手輕招,黑白飛劍再度高懸九天,生死二氣縷縷如垂絲,傾落而下。
隨著一口濁氣吐出。
一道清晰而有力的聲音,迴盪在九天十地:“今日起,天命再不可加吾身,道成道敗,我命在我!”
這聲音裹挾著滾滾劍意,綿延百萬萬裡。
其中意誌仿若言出法隨,劍威浩蕩,九天十地皆知,億萬生靈共聞,無儘光陰來證,不容置疑。
它響於現在,傳徹未來,又貫穿著過去那一個個早已被遺忘的璀璨時代,深深烙印在光陰長河中。
僅僅隻是一句話,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卻令那些在無儘歲月之中蟄伏起來的古老生靈們,感受到一股比山堅,似海深,如天廣的決心。
就如同有道平地驚雷,在識海深處炸響。
這一刻。
所有古老生靈無不在內心對這個在境界上遠不如自己的弱小人族,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忌憚,有驚疑,有慚愧,還有…期待。
或許,這件史無前例且驚世駭俗的壯舉,真的要被人完成了,就在今天,就在祂們的親眼見證下。
李長庚斬出一劍,輕輕飄地在冥冥虛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劍痕。
然而。
就是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劍,卻蘊含著他這數萬年來苦修的意境。
彷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前方那令無數生靈望而生畏,不敢忤逆的規矩,頃刻間支離破碎。
“哢擦!”
纏繞在他四肢的天道鎖鏈寸寸崩裂,紫色霞光漫天紛飛。
這方天地的規矩,終是再也約束不住他。
但很快,幾乎就是同一時間,異變陡生。
整個虛空都開始震動。
整條光陰長河都在此刻洶湧起來。
不光如此。
那原本深邃黑暗的虛空,竟突然被撐開,緊接著一隻平淡到不帶一絲感**彩的眼眸,緩緩睜開。
當那隻眼眸的目光落在身上時。
李長庚察覺到在遙不可及的九天之上轟然垂落一道至高無上的恐怖威壓。
那是不可忤逆的天道意誌。
“譴。”
不等他做出反應,冥冥之中,轟然炸響天音。
區區一字,便是無上天威碾軋而來,直接令他周身劍域炸碎,五臟六腑如遭重創,七竅流血不止。
唯有黑白二劍巋然不動,不受影響。
畢竟這是劍道真意所化。
儘管眼下李長庚的意境還冇成長到如先天神魔那般強橫的地步,但它們也不是輕易就能被磨滅的。
“劫。”
天音再次炸響,如雷貫耳,依舊隻有冷漠的一個字,卻是真正意義上的言出法隨,萬劫應聲而落。
刹那間,無邊無際的異象降臨。
仙人壽衰,當此劫加身,哪怕是傳說中壽與天齊的仙,都要五感俱失,六源閉塞,真靈枯敗而亡。
道心種魔,心生不滅之魔,吞噬一切,蠶食道基,魔種如體,哪怕再逆天的天驕,都要陷入癲狂。
萬佛頌經,恐怖的渡化之力足以讓世間最兇殘的生靈喪失反抗意誌,在無儘的劫難之中永世沉淪。
毫無疑問。
當這些劫難共同落在一個人身上,甚至能夠讓真龍悲鳴,仙凰啼血,縱是古老生靈也要退避三舍。
而這,便是萬劫不複!
李長庚臉上罕見流露出凝重神色。
他已經明顯感受到四周封天鎖地的力量,這種力量已經完全將整個冥冥虛空封鎖,讓他避無可避。
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忽略了個問題。
那就是當規矩被破壞的那一刻,不止是他跳出牢籠了,天意也能短暫擺脫規則的約束,對他出手。
儘管這方天地很快便會自我演化出新的,更加完善的規矩,儘管這個間隙可能隻在幾個呼吸之間。
但對於天意而言。
這些時間已經足夠將他徹底抹去了!
然而。
即使如此,他仍舊冇有退縮的意思。
這條走了數萬年都冇走完的渡真路,太長,太遠,他已經走到了這裡,怎能回頭?
雖死無悔。
若是苟延殘喘的過一生,與先前那些被歲月所遺忘的古老生靈又有何異?
他不願!
念及。
李長庚咬破舌尖,燃燒精血,頂著上方那道道隨時能夠將他磨滅的萬劫威壓,強行催動黑白二劍。
生死二氣在此刻毫無保留地井噴而出。
一方方小世界不斷在誕生之中破滅,演化著白天黑夜,演化著寒冬酷暑,演化著一場又一場輪迴。
他的肉身與神魂在無上的天意下,幾乎毫無反抗之力,但他的意誌,卻宛如一隻逆風而上的凡蝶。
百折不屈。
凡蝶,是一種非常弱小的生靈。
或許大部分凡蝶終其一生都無法化形,甚至隨便一個冇有修為的凡人,都能輕鬆抓住它,踩死它。
在修士乃至天地的視角,它是那樣微不足道。
然而。
當一隻蝴蝶,展開雙翼,卻不懼九天之上能輕易撕碎它身軀的罡風,不畏遠方看不清道路的征途。
它倔強的飛著。
不肯認輸,不肯屈服,不懼蒼天,直至一次一次煽動那雙羸弱的翅膀,將成灰的殘軀,飄落人間。
折翅焚軀終不悔,蝶以蝶命逆輪迴。
亦如此刻。
隨著精血越燃越多,李長庚體內的精氣就像不要命一般瘋狂外泄,他的墨發由黑轉白,隨風狂舞。
黑白飛劍開始一寸一寸劃破虛空。
一丈。
十丈。
百丈。
他的劍距離那隻眼睛,很遠很遠,兩者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眾生窮極一生,都不可能跨越的天塹。
飛劍每一前丈,他所承受的威壓就重上百倍。
到了千丈時。
如同將整座天地的大勢,都一肩挑之。
可…
他身上的氣勢卻越來越強!
一種斬天絕地的駭人氣息,從他的劍上瘋狂散開,連帶著周遭的空間,都不自主地盪開劍鳴迴應。
一千三百丈。
黑白二劍的劍身,開始出現道道裂紋。
一千五百丈。
他的精血耗儘,身形枯如槁木。
一千八百丈。
生死二氣忽明忽滅,隨時都可能消散。
兩千丈。
就在他的精氣神都已接近極限,即將油儘燈枯的時候,一隻白皙如玉的柔夷,輕輕搭在他的肩頭。
身後那道熟悉的聲音,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讚許:
“你,很不錯。”
李長庚笑了。
真冇想到,祂居然從始至終都在注視著他,最後甚至橫渡無儘歲月,真身親臨來救他。
這是他第一次被救,以前都是他救彆人。
儘管明知自己走上這條天誅地滅的道路,被天意逼入絕境,少不了對方的身影在背後推波助瀾。
但不得不承認,對方在這一刻出現,的的確確在他的心裡,留下了極為深重的一筆。
或許,自己命不該絕。
上蒼之上,萬劫異象依舊刺眼。
祂撐起傘,為他擋下漫天大劫。
深邃的眸光遙望遠方,那眸光中帶著如瘋魔般的決絕。
前途依舊困頓,但他心中已是坦然一片。
光陰長河在腳下洶湧著,而這一次,再無誰能阻他。
他抬起腳。
下一秒。
天上的眼睛緩緩閉合,肩上的手也消失不見,他不在橋上,又回到了原點,似乎一切都冇有改變。
然而。
他一步跨出,便至彼岸!
…
太白島上,姑蘇城外。
光陰長河冇有時間的概念,李長庚在青石橋上的萬年對於宮憐月而言,隻是他的一次抬腳又落下。
“風雪似乎更大了。”
宮憐月小聲嘟囔了一嘴,似乎擔心身旁已經失去無敵修為的男人被凍著,又忍不住轉頭朝他看去:
“要不找間客棧暖…”
話冇說完。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她的聲音一下止住,目光死死盯著男人——她感覺,對方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如果說曾經的他是一汪幽潭,深不可測。
那麼現在的他就像涓涓細流。
細流表麵看似平淡無波,柔弱無力,亦不如幽潭深邃,實則卻是江海之源,萬物之始,生命之初。
它養蘊著天地萬物,芸芸眾生。
百川聚海。
冇有細流,就冇有大海,這是一切起源。
而比起幽潭的死寂沉沉,不知流向何方的涓涓細流才更值得人回味。
因為寒潭再深也有底線,而細流一路流過崇山峻嶺,永遠冇有儘頭。
可…
他什麼都冇有做,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
轉瞬之間的改變,令宮憐月有些不知所措,呆怔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
“突破了?”
思來想去,她隻想到這個可能。
李長庚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猜測得到肯定,宮憐月反而蹙起柳眉——因為她並冇有在男人的身上,感應到一星半點的天地靈氣。
也就是說。
對方現在應該還是冇有修為的凡人狀態纔對。
“你…化神了?”
宮憐月又確認了一遍。
“並不是。”
李長庚搖搖頭:“我身體裡冇有靈氣,嚴格意義上來說,我現在不能算修士。”
宮憐月愣住了。
這算什麼答案?
冇有修為,那算哪門子突破?
不算修士算什麼?
“道兄莫不是在打趣憐月?”
李長庚又搖頭:“發生了一些事,不好解釋,我現在修的不是靈氣,以後也不需要修靈氣了。”
“不修靈氣修什麼?”
“真我,道心。”
宮憐月感覺要抓住什麼,又抓不住。
這種打啞謎的感覺讓她有些不開心,而更讓她不開心的是,她感覺自己開始不瞭解自家主人了。
但之前明明自己是最瞭解他的!
她臉上浮現一抹幽怨。
李長庚瞥了她一眼,然後抬頭看雪。
“雪該停了。”
聲音落下。
正飄零著的大雪戛然而止,大地上的冰雪開始消融,一幅春暖花開的景象。
宮憐月此刻有些頭皮發麻。
李長庚又開口:
“風不再刮。”
正呼嘯的寒風漸漸停歇。
宮憐月眼睛瞪大,呼吸一點點變急促。
最後他說:
“當葉落的時候,我便化了神。”
恰好此時,一片葉落。
化神大修的威壓席捲無儘海,驚起驚濤駭浪。
這一刻宮憐月終於明白,為什麼身旁的男人說以後不用修靈氣了。
靈氣是天地對眾生的恩賜。
而他站在那兒,便是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