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
李葉青斷然道，“且不說李某從未聽過此經，即便知曉，大相陀寺的孤本豈是你我能夠覬覦交易的？
閣下若要消遣李某，也請找個像樣點的理由！”
“李千戶何必妄自菲薄？”
女子對他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語氣依舊從容，“你與大相陀寺，緣分不淺呢。況且，龍樹院裏的那些老家夥，抱殘守缺，不思進取，哪裏會知道這麽珍貴的一本孤本，就隨意地放在經架上呢？
當年你與無緣和尚辯經之後，他迴到寺中，就是大徹大悟，他得以在菩提樹下靜坐參悟，據說七日七夜不飲不食，醒來之後，恍若脫胎換骨，佛法修為一日千裏，更對諸多佛門秘典有了匪夷所思的領悟。
如今，他已被寺中諸多高僧認可，隱隱有執掌藏經樓與龍樹院之勢，被視為大相陀寺百年來佛法修為最深、最有希望證得‘菩薩果位’的當代第一人。
當年他給你的承諾，便是大相陀寺上下全體的承諾，千戶大人，你說你有機會嗎？”
“即便如此，”李葉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樹梢上那道飄忽的綠影，聲音冷硬如鐵，“這與我能否取得那捲孤本有何關係？我又為何要與你這等禍亂天下、戕害生靈的教匪合作？！”
女子似乎對李葉青這般激烈的反應毫不意外，甚至，麵紗下的眼眸中彷彿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彷彿她早已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迴答。
她沒有爭辯，沒有威脅，隻是靜靜地看了李葉青片刻，然後，輕輕地、帶著一絲奇特意味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似之前的嘲弄或幽怨，更像是一種……瞭然的歎息，彷彿在說“果然如此”。
“大人願不願意，自然都由得大人。”
她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飄忽與淡漠，彷彿剛才那番充滿誘惑與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過，“我也不過是奉命傳話，將條件與機會擺在大人麵前罷了。路終究是大人自己選的。不過您的那位朋友，嗯，按照朝廷的說法，已然入魔，大人自己斟酌。”
她微微側身，目光似乎投向了遙遠西方的夜空，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愈發縹緲：“一個月後，西漠，淩華寺。
若大人改變了心意，或是……查到了什麽，覺得值得一見，便帶著經書，到那裏相見。屆時，自然有人會與大人交接訊息，兌現承諾。”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當然，若大人覺得故友之情不過如此，或是對當年的真相毫無興趣，大可將今夜之事當作一場幻夢，繼續您的進京之路。
隻是，一月之後，淩華寺若不見經書或誠意，我們便當大人……當真不在乎那位友人的生死下落。
屆時，所有相關線索，自當徹底湮滅，永不再提。”
說完這番話，她不再給李葉青任何迴應或追問的機會。
身形一晃，那襲淡綠色的紗裙如同融化在月光中一般，驟然變得模糊、透明，旋即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輕煙，向著與來路截然不同的、更深邃的群山方向飄然遁去。
速度之快，身法之詭，遠超來時，顯然方纔的追逐，她並未盡全力。
這一次，李葉青沒有再追。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縷輕煙迅速消失在蒼茫夜色與群山輪廓之後，眼神晦暗不明，隻有緊抿的唇線和微微握拳的手，顯示出他內心絕不平靜。
“西漠……淩華寺……一個月……”
西漠，那是大相陀寺所在，佛門勢力根深蒂固之地，也是白蓮教早期曾活躍過的區域之一。
沒想到那裏也被白蓮教滲透得這麽厲害，也難怪，本來就有同源關係。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碰撞，卻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不再停留，身形展開，如同融入夜色的蒼鷹，朝著安丘驛的方向疾掠而去。
一路上，他不停地思考著後續的動作。
是裝作無事發生，繼續進京，等待朝廷安排，同時對“西漠淩華寺”之事暗中調查？
還是改變行程，冒險前往西漠，一探究竟？
亦或是……將計就計，設法反向追查這前香主及其背後勢力的真正圖謀？
太亂了，太亂了，真是關心則亂。
當他悄無聲息地迴到安丘驛東廂院落時，張元振正帶人嚴密戒備，看到他安然返迴，明顯鬆了口氣，迎了上來：“大人，您沒事吧？那賊人……”
“跑了。”
李葉青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彷彿隻是出門散了趟步，“身手不錯，來曆不明，不必再追。今夜加強戒備，明日一早，照常啟程。”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踹壞、已被張元振派人用木條臨時加固的房門，又看了看聽到動靜出來、麵帶憂色的蘇挽月和高奇蘭，以及強作鎮定、眼中卻難掩後怕的高鵬程，心中微微一歎。
“都迴去休息吧，虛驚一場。”他對眾人說道，目光最後落在蘇挽月臉上，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眾人見他無恙，雖心中仍有疑慮，但也不敢多問，依言散去。
李葉青迴到房中，高鵬程欲言又止，最終隻是低聲道：“大人，熱水備好了，您……洗漱一下，早些安歇吧。”他顯然被今晚的變故嚇得不輕，但良好的教養讓他沒有多問。
“嗯，你也早些睡，明日還要趕路。”
李葉青溫聲道。
待高鵬程睡下，李葉青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兩棵在夜風中沉默的老槐樹，以及天邊那輪漸漸西斜的冷月，久久不語。
安丘驛的這一夜，註定不平靜。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之中《彌勒上生經》、不動明王身，無緣、周劉培的身影輪流浮現，擾得他不得入眠。
一直到了後半夜，李葉青才終於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兩位女眷就開始收拾東西，高鵬程依舊溫著書，而李葉青則是坐在桌子邊上，認真寫著些什麽，時不時停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