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高鵬程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
宿醉帶來陣陣頭痛，但神智卻異常清明。
他坐在床上，努力迴想昨夜與李大人的談話，尤其是自己酒後那些“狂言”，臉上不禁一陣發燙，心中又是慚愧又是後怕。
但奇怪的是，那些話語背後湧動的情感與誌向，卻彷彿經過烈酒的淬煉，更加清晰地烙印在了心底。
高奇蘭端來醒酒湯，見他神色如常，這才放下心來，旁敲側擊地問起昨夜之事。
高鵬程隻是含糊地說與李大人喝酒談心，受益匪淺，是好事，具體內容卻不肯細說。
高奇蘭見狀，也不再追問，隻當是男人間的私語。
幾天後，一個誰也沒料到的人，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了陳陽府千戶所。
正是沈煉。
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錦衣衛千戶服色，隻是眉宇間少了些在京時的深沉內斂，多了幾分外放官員特有的幹練與一絲玩味。
他徑直來到李葉青署理公務的廨房，門也不敲便推門而入，看到正在伏案書寫的李葉青，臉上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帶著戲謔的笑容。
“李葉青，沒想到我又來了吧！別來無恙啊！”
沈煉大步上前，聲音洪亮。
李葉青聞聲抬頭，看到沈煉，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真正的錯愕，隨即化為瞭然與一絲無奈。他放下筆，起身抱拳：“沈煉？怎麽會是你？北鎮撫司那邊……”
“我怎麽來了？”
沈煉哈哈一笑，走到李葉青麵前，毫不客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擠眉弄眼道，“我這次可是為了你，吃了大虧，折節下交，特意求了外放，來接手這陳陽府的爛攤子……哦不，是來接任這陳陽府千戶！
怎麽樣，感動不感動？你欠我的人情，這下可欠大發了！”
李葉青看著他這副“你快感謝我”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毫不客氣地拍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麵無表情地道：“我不需要，陳陽府廟小，容不下沈千戶這尊大佛。
你現在就可以掉頭迴去，我絕不攔著，說不定還能趕上迴京的商隊。”
“哎，別別別，跟你開個玩笑嘛~
我沈煉是什麽人？義薄雲天！能做那等拋棄朋友的事情？”
說到這裏，沈煉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張元振。
“你放心迴京，這裏的事情，由我來處理！”
說話的時候，沈煉將胸脯拍得砰砰作響。
倒是讓一旁的張元振看得側目連連。
沒想到自家大人還有這麽多的關係。
“拉倒吧，看你把自己說的大義凜然的樣子，就是來摘老子桃子的，如今陳陽府中諸事安靖，你隻需要照章行事就能坐收漁利，這些都是你欠老子的。”
說著，李葉青伸開胳膊，一把將沈煉夾在肋下，後者根本來不及反抗。
畢竟他還不過是初入外景，兩人之間的實力已經不在一個維度上了。
“哎哎哎，鬆手鬆手，有話好說嘛~”
“這次且饒了你。”
兩個人進了公房，李葉青給他倒上一杯茶水。
“怎麽突然想著下來做一任？”
沈煉飲盡茶水。
“你也知道，我這人別的不要，就要個權，如今的情況是，皇帝務實，連宰相都要從下麵拔擢，依照如今太子殿下的情況來說，未來也是這個樣子。
咱們錦衣衛乃是皇家爪牙，拔擢貶謫更是全由陛下一言而決，我不下來走一趟，補齊經曆，將來不好往上走啊。”
看著沈煉一本正經的樣子，李葉青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啊，還真是直白，不過也算是專一了。”
“來之前，羅衣姑娘又來找我了一次，特地讓我問問你何時迴去。”
沈煉這話一出口，李葉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彷彿被什麽東西猝不及防地擊中，原本輕鬆調侃的神情迅速褪去，隻餘下一種複雜難明的沉默。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茶水在杯中蕩起細微的漣漪。
一時間，公房內隻剩下窗外隱約的喧嘩與兩人之間略顯滯澀的空氣流動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隻是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
沈煉見狀，臉上的戲謔也收斂了幾分，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難得的、屬於老友的認真與理解：“你也別多想，我沒說我外調，你就要立刻被調迴去。
隻說你的去向，終究得看上頭的意思。
羅衣姑娘……她就是心裏記掛，又知道你身處險地，不好直接給你寫信，怕給你添麻煩，這才輾轉找到我，讓我捎句話。
她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問，想知道你……是否安好，何時能迴京見一麵。”
李葉青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卻並未看沈煉，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片被秋陽染成金黃的天空，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這兩年……她……沒成家嗎？”
沈煉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同情、無奈與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表情，他輕歎一聲，搖了搖頭：“成家？她心裏裝著人，怎麽和旁人成家？
你是知道的，她性子看著溫婉，實則執拗。
更何況……當年她那個青梅竹馬，後來不是被查出來，竟然和血神教有些不清不楚的勾連？
雖然後來證實她本人並不知情，但是經此一事，她更是……更難相信旁人。”
李葉青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羅衣……那個記憶中總是眉眼溫柔、帶著笑容的女子。
他們相識於微末時，李葉青就欣賞她的那份善良，所以一直護著她，隻是世事無常。
“是麽……”
李葉青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愧疚、憐惜、遺憾，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悵惘，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心頭。
他知道羅衣的心意，也並非全無感覺，可如今……
沈煉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又想起方纔在千戶所外隱約聽到的、關於隔壁高家那位“蘇姑娘”的些許傳聞，心中已然明瞭了幾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問出口，畢竟事關好友終身，也關乎兩位女子的心緒：“葉青，你…可是因為在此地那位紅顏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