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張柳的話,白無歡不由得沉吟起來。
他先前的所有計劃,都是基於陳陽府分舵要從自己這裏獲得土料的基礎上。
要是陳陽府分壇多了一條渠道,就會多出許多變數。
但要是出手想辦法破壞其他渠道,則又會顯得太刻意,再度招致懷疑。
所以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靜靜地看著那條線,將一切置於監控之下。
想清楚其中關節,白無歡就對著張柳說道。
“你日後再請雷頂天吃酒,旁敲側擊一下新渠道來自哪裏,不需要太細,大約有個方位就行,其他的我來解決。”
張柳臉上帶著擔憂。
“這行嗎?”
“如何不行?”
“我是說,雷頂天上次與我說新渠道,便已經是酒後多言,我便是再請他吃酒,他又如何能說出來呢?”
聽完,李葉青笑了出來。
隻見李葉青笑,張柳仍舊是一臉疑惑不解。
“這便是你不懂了,我問你,這條新線乃是誰負責的?”
“這...”
張柳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連新渠道從哪裏來都不知道,如何又能知道這些。”
“左右不會是雷頂天吧?”
張柳點了點頭。
“那你說他心中如何想?”
“他還能如...”
話說到一半,張柳就發覺不對停了下來。
“大人的意思是說?”
“對嘍,一個人的重要性,取決於他的作用,而雷頂天的重要性,或者說他在香主心中的地位,很大一部分取決於他與我們這條土料渠道溝通。
如今多開辟一條渠道,他能高興嗎?”
“自然是不可能,所以前番是他主動酒後胡言的!”
“對嘍。”
李葉青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所以你盡管去請他吃酒,到時候他就是不醉,也會自醉,明白了嗎?”
“大人,高,實在是高!”
“這還不算高。”
李葉青繼續說道。
“等到你請他吃了酒,得到訊息,下一批次的土料,我們就少送一些,就向雷頂天說如今情況緊急,不好運送。”
“這...不妥吧,正是靠土料彰顯作用的時候啊。”
李葉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盡管去做,一切有我。”
“明白。”
幾日之後,醉仙樓,已經吃酒吃得大舌頭的雷頂天將新渠道來自北方的訊息吐露出來之後,就直接暈了過去,趴在桌上。
張柳看著眼前的這副樣子,越發覺得李千戶料事如神。
隨即開始籌備減少土料之事。
果不其然,第二天雷頂天醒來之後聽說這個訊息,也隻是稍微慍怒,並未遷怒於自己。
便是那一分慍怒,在張柳看來,也是裝出來的。
再看雷長老這位香主的心腹之人竟然也靠這種手段來博取地位,心中不由得一陣心驚。
這世間最難察覺的,就是人心了吧。
仙樓一夜後的第二日,晌午剛過。
武丙縣那處僻靜小院的廂房內,門窗緊閉,隻留一扇氣窗通風。
李葉青正坐在一張簡單的方桌旁。
輕微的、帶著特定節奏的叩門聲響起,兩長一短,重複兩次。
“進來。”
李葉青頭也不抬。
門被推開一條縫,張柳側身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好。
他臉上帶著一絲宿醉未消的疲憊,但眼睛卻很亮,透著完成任務後的興奮與一絲緊張。
“大人。”
張柳走到桌邊,低聲道。
“如何?”
李葉青這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幸不辱命!”
張柳深吸一口氣,將昨夜在醉仙樓與雷頂天吃酒套話的經過,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北方……”
李葉青低聲重複,手指在輿圖上北方的區域緩緩移動,眼神銳利如刀,“果然開始向外伸手了。要同時滿足安全性與速度,是楚山府、河間府,還是更北的平州?不過已經夠了,接下來慢慢排查就行。
你後麵就不要參與了,保全自身就行。”
“是,卑職明白!”
張柳肅然應道。
“嗯,你去吧。這幾日自己也小心些,莫要引人注意。”
李葉青揮了揮手。
“卑職告退。”
張柳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白無歡提筆,蘸墨,略一凝神,下筆。
不多時,一封信便書寫完成,內容不多,隻是請陸留鋅、沈煉二人幫忙查一下北邊三府教匪的活動軌跡。
如今他們兩個人坐鎮北鎮撫司,統領天下稽查教匪之事,可謂是位高權重。
這點事情對他們來說不算大事,不過是順手而為。
京城,北鎮撫司。
沈煉的公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他與陸留鋅對坐在一張方桌兩側,桌上攤開著李葉青那封密信,以及幾份剛從各地衛所調來的卷宗摘要。
窗外飄著今冬第一場細雪,紛紛揚揚,將皇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層素白。
“不知道葉青兄準備幹什麽。”
沈煉用火鉗撥了撥炭火,火星劈啪作響,映照著他日漸沉穩的麵容,“前番他一封信來,你我就得了天大功勞,如今不知道他又在籌謀著什麽。”
陸留鋅穿著一身半舊青衫,依舊是一副落魄文士的模樣,但眼神比往日更加銳利。
他輕輕撫摸著手中溫熱的茶杯,有些沒心沒肺地介麵道:“不管那麽多,反正他總不至於投了白蓮教吧?按照我以往的經驗,我們隻管做都行,反正最後能成,也有功勞。”
“這倒是。”
沈煉輕笑一聲,隨即說起另一句。
“指揮使大人那邊,最近朝堂上壓力可大?”
“不大。”
陸留鋅擺了擺手。
“老頭子最近過的舒心得很,走路都帶風的。
畢竟咱們大破教匪,又掃了那群窮酸書生的麵子,讓他在陛下麵前露了個大臉。
最近那幾個老幫菜,看見他臉都是黑的。
偏偏簍子是他們文官捅下的,又無法發作,別提多難受了。”
“那就好,既然如此,不管是人情還是公理,葉青的這番請求,我們都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如今你我寫三封密信,送往三府,讓他們查去便是,隻是這三府之人,可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