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葉青和張元振翻身上馬,一左一右,不緊不慢地跟在牛車旁邊。
一行人就這樣,在晨霧與熹微的晨光中,離開了漸漸蘇醒的高家鎮,踏上了通往陳陽府城的官道。
路途不算遙遠,但牛車緩慢,直到黃昏時分,陳陽府城那高大巍峨的城牆輪廓纔出現在地平線上。
隨著距離拉近,城門口熙熙攘攘的人流、車馬,城頭飄揚的旗幟,以及城內隱約傳來的喧囂聲浪,都讓久居鄉野的高家姑侄感到一絲陌生與緊張。
高鵬程扒著車板,好奇地張望著,高奇蘭則下意識地緊了緊衣襟,握住了侄兒的手。
有李葉青這位錦衣衛百戶在前,入城自然暢通無阻。
牛車隨著人流緩緩駛入城門洞,光線略暗,隨即豁然開朗。
寬闊平整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店鋪,琳琅滿目的招牌幌子,形形色色、摩肩接踵的行人,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混成一片,撲麵而來的繁華與熱鬧,瞬間衝擊著高奇蘭姑侄的感官。
從前那個寧靜閉塞的高家鎮和如今這個繁華的高家鎮,簡直是兩個世界。
李葉青沒有帶他們在嘈雜的街市過多停留,牽著馬,引著牛車,拐進了一條相對清淨的巷子。
七彎八繞,最終在一處僻靜整潔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這處院落與李葉青自己居住的小院相隔不遠,同屬一條巷子,但規模稍小些。
門前打掃得幹幹淨淨,兩棵槐樹枝葉凋零,卻更顯疏朗。
“就是這裏了。”
李葉青勒住馬,對車上的高奇蘭道,“這院子我讓人看過了,雖不大,但正房廂房齊全,灶間水井也有,足夠你們姑侄居住。
離我的住處也近,有什麽事,招呼一聲便能照應。
最近的書院也不過是一刻鍾的路程,鵬程進學也方便。”
高奇蘭連忙下車,看著眼前這比她高家小院明顯氣派整潔許多的院落,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大人,這……這太破費了,我們如何住得起……”
“無妨,這院子是我托人賃下的,租金你們不必操心,自有安排。”
李葉青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先安頓下來。鵬程的學業不能耽擱,你的饅頭手藝,在府城也大有可為,過些日子,你老東家在府城的客棧主事就會找過來,你不必太過擔心。”
他朝巷子另一頭示意了一下:“我住處就在那邊,你先隨我來,見個人。”
高奇蘭忐忑地應了,讓高鵬程先在車上等著,自己跟著李葉青,走向不遠處另一座格局相似、但院中有一棵老棗樹的小院。
推開虛掩的院門,院內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個穿著素雅青布衣裙、身形窈窕的女子正背對著門口,在院中的石桌上擺弄著幾株剛從集市買來的、帶著露水的秋菊。
聽到門響,她迴過頭來。
正是蘇挽月。
見到李葉青帶著一個麵生的婦人進來,蘇挽月臉上並無訝色,放下手中的花枝,用旁邊的布巾擦了擦手,迎了上來,目光溫和地看向高奇蘭,微微頷首。
“挽月,這位是高娘子,高奇蘭,來自下丘縣高家鎮,是我故人之後,如今暫居府城,就住在隔壁院子。”
李葉青介紹道,語氣隨意自然。
他又轉向有些侷促的高奇蘭:“高娘子,這位是蘇挽月,與我同住。她性子安靜,對府城也熟悉些,你們既是鄰居,日後可多走動。有什麽不懂的、需要幫忙的,盡管找她。”
高奇蘭連忙斂衽行禮,有些拘謹地道:“民婦高奇蘭,見過蘇姑娘。初來乍到,日後怕是要多叨擾姑娘了。”
蘇挽月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臉上露出清淺而真誠的笑容,聲音柔和:“高娘子不必多禮。
既是郎君的故人,便是自家人。
以後便是鄰居了,互相照應本是應當。
你們初來,想必還有許多要收拾安頓的,可需要我幫忙?”
她的態度落落大方,既不過分熱絡讓人不適,也沒有絲毫嫌棄或疏離,讓原本緊張的高奇蘭心下稍安,忙道:“不敢勞煩姑娘,我們自己收拾便好。”
“既如此,那我便不添亂了。”
蘇挽月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個用紅繩係著的小小香囊,遞給高奇蘭,“這是我閑時做的安神香囊,裏麵放了曬幹的桂花和幾味寧神的草藥,味道清淡,掛在床頭或隨身帶著,或許能助高娘子和小郎君更快適應新居,睡得安穩些。”
高奇蘭沒想到這位看似清冷出塵的蘇姑娘如此細心體貼,心中感激,雙手接過,連聲道謝。
李葉青看著兩人初見還算融洽,點了點頭:“好了,高娘子先迴去安頓吧。元振會幫你把東西搬進去。有什麽短缺的,或是遇到什麽難處,隨時來說。”
“是,多謝大人,多謝蘇姑娘。”
高奇蘭再次道謝,這才轉身,懷著複雜的心情,走向隔壁那扇已然為她敞開的新家門。
蘇挽月目送高奇蘭離開,這才轉向李葉青,眼中帶著一絲探詢,但並未多問,隻輕聲道:“這位高娘子,瞧著是個能吃苦的實在人。她那侄兒,看著也文靜。”
“嗯,這點你倒是沒看錯。”
李葉青隨即將高奇蘭一人將高鵬程帶大,並且靠著賣饅頭,頂著當地大戶壓力,供他讀書的事情說了一遍。
又將那次劉春河水災的事情說了一遍。
蘇挽月聽後,眼眶泛紅,她如今自然是知道這般的辛苦與可貴,對於高奇蘭的欣賞更多。
“他們姑侄不易,往後你多費心看顧一二。”
李葉青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托付。
“我省得。”
蘇挽月應下,頓了頓,又道,“你此番去下丘縣,事情可還順利?那……水猴子?”
“解決了。”
李葉青言簡意賅,沒有細說,目光投向隔壁院子的方向,又似乎穿透牆壁,看向更遠處。
“不過是些藏頭露尾的陰祟之物。如今高家姑侄既已入城,在我眼皮子底下,便更掀不起風浪。我要先去衙門給千戶大人說一聲。”
蘇挽月聞言,不再多問,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桌上的秋菊,細心修剪起來。
陽光透過棗樹的枝葉,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寧靜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