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隻是例行看看。”
李葉青語氣平靜,但腳步已朝著西廂房走去。
高奇蘭連忙跟上,引著兩人來到高鵬程的臥房外。
她輕輕推開門,隻見屋內光線昏暗,床上的高鵬程裹著薄被,麵朝裏側,睡得正沉,發出均勻而悠長的呼吸聲。
“鵬程,鵬程?快醒醒,李大人和張百戶來看你了。”
高奇蘭走到床邊,低聲喚道,還輕輕推了推侄兒的肩膀。
高鵬程含糊地唔了一聲,眼皮動了動,卻沒睜開,隻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姑母……我再睡會兒……好累……”
說罷,竟又沒了動靜,呼吸依舊沉穩。
高奇蘭有些尷尬,又有些擔心地看向李葉青:“這孩子平日早起讀書很勤快的,今日不知是怎麽了,叫了幾遍都叫不醒,睡得這麽沉……”
李葉青的目光早已越過床鋪,落在了對麵牆上的那幅字幅上。
他抬手製止了高奇蘭繼續叫人的動作,溫聲道:“無妨,讓他睡吧。昨夜……他恐怕是累著了。”
世間沒有無根之水,也沒有無根神通。
李葉青纔不過是外景之境界,自然做不到那位前輩的神通,一道力量殘魂可以在世間留存千年。
他雖然將自己的氣與道存在了畫中,但是若要激發,還是需要借用高鵬程身上的正氣與文氣。
讀書人身上的正氣代表著人心,文氣代表著人道。
這便是他今日這麽累的原因。
李葉青緩步走到字幅前,站定。
晨光從窗紙透入,恰好照亮了這幅看似普通的卷軸。
紙張是普通的宣紙,邊緣已有些泛黃。
字跡端正公正,便好似讀書人的骨氣一樣端正。
似乎與前日並無二致。
然而,在修為已至外景、靈覺敏銳的李葉青眼中,這幅字幅此刻的狀態卻與兩日前他留下時截然不同!
如果說前日這幅字初成之時,乃是一位初讀聖賢,抱負遠大的少年,希冀著改變世界,匡扶人心的話,那麽如今就是鬱鬱不得誌的遲暮老人,哀歎著生不逢時,行將就木。
“大人,這字……”
張元振也看出了不對,壓低聲音,眼中帶著震驚。
他雖不通儒道法門,但身為武者,對氣息的感應並不弱。
李葉青沒有立刻迴答,他伸出手指,並未觸碰字幅,隻是隔空一寸,緩緩拂過那十個字。
“果然被觸發了。”
李葉青收迴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而且,來的東西不弱,逼得這字幅幾乎耗盡了積攢的正氣靈光。”
高奇蘭聽得雲裏霧裏,但這些詞還是讓她心中一緊,臉色微微發白:“李大人,您是說……昨晚,昨晚有……有不幹淨的東西,進了鵬程的房間?是、是那個水猴子?這字……是您留來保護鵬程的?”
“是有髒東西進來,至於是不是所謂的水猴子...也難說,隻道是個不幹淨的東西。”
“那怎麽辦?萬一它之後再來怎麽辦?”
李葉青沒有說話,而是感受著字幅上殘留的氣息。
“它受傷了,大概走不遠,我們來的低調,想來稍微找尋一番就能找到。”
“啊?那......”
張元振眼看高奇蘭越來越慌,趕忙安慰道。
“莫要擔心,大人在這陳陽府,少有敵手。”
“元振,你留下護著他們二人,我去會會那家夥。”
“啊?”
張元振有些懵,但既然是命令,也就無話可說,更何況李葉青也沒給他反駁的機會。
出了高家小院,李葉青背著手,就順著河走,一邊打量著往來的販夫走卒,一邊注意著人群中的動靜。
他還是喜歡這種煙火氣,有一種額外的成就感。
正午時分,日頭高懸,街市上的喧囂達到頂峰後又略有迴落。
販夫走卒、行商旅客大多尋了路邊的茶寮、飯鋪鑽進去,就著簡單的飯菜或一碗粗茶,高聲談笑,交換著市井傳聞,暫時驅散半日奔波的疲乏。
食物的香氣、汗味、塵土氣、還有各種方言俚語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而喧囂的市井畫卷。
李葉青依舊背著手,看似悠閑地踱著步,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邊一個個或大或小的食肆,像是在認真挑選吃飯的地方。
就在他經過一個賣餛飩的挑子,熱氣蒸騰,香味撲鼻,引得幾個苦力挑夫圍坐大快朵頤時,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落在了斜對麵屋簷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
那裏蜷縮著一個乞丐。
乞丐穿著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單衣,在這深秋的天氣裏顯得格外單薄可憐。
他低著頭,亂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麵前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裏麵零星有幾枚銅錢。
他整個人縮在牆角的陰影裏,與幾步外喧囂熱鬧的食攤形成鮮明對比,彷彿是兩個世界。
李葉青的腳步微微一頓。
體態……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高家鎮複建,再加上許多商號入駐此地,除了手腳殘疾不能勞動,凡是願意的,基本都能找到一份工作,乞丐很少。
除了相貌,還有透過破爛衣物和汙垢散發出的、一絲極其微弱的、陰濕而腥膻的氣息。
他不動聲色,腳下方向一折,彷彿是被那乞丐的可憐相吸引,緩步朝著那個角落走了過去。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離乞丐約莫五六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靜地落在那隻空蕩蕩的破碗上。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駐足,那一直低著頭的乞丐,肩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隨即,他緩緩地、帶著一種長期營養不良者的遲緩,抬起了頭。
亂發縫隙間,露出一張髒汙、枯瘦、布滿塵土和倦色的臉。
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幹裂。
眼神中帶著麻木和乞憐。
乞丐擠出一個卑微而討好的笑容,露出黃黑的牙齒,聲音幹澀嘶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老爺……行行好,賞口飯吃吧……好幾天沒吃上東西了……”
李葉青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帶著某種穿透性的力量,讓乞丐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下意識地想避開視線,但又強行忍住,隻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重複著乞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