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一陣清風吹過，遮住月亮的烏雲被吹散，露出點點銀光，灑落在破廟之中。
伴隨著呢喃般的歌謠浮現在山間，廟內眾人，包括張柳，聞聲都立刻站起，臉上浮現出激動、敬畏、期待混雜的神情，紛紛朝著廟門外張望。
那呢喃般的歌謠，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和穿透力，在寂靜的山野間迴蕩，由遠及近，越發清晰。
歌詞模糊不清，卻莫名帶著一種安撫與誘惑並存的力量，讓聽者心神搖曳。
廟外的山路上，一點、兩點、三點……數十點昏黃的光點次第亮起，在濃重的夜色中蜿蜒排列，如同一條沉睡的巨蛇緩緩睜開了眼睛，又似一條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火蛇，正沿著崎嶇的山路，向著破廟的方向“遊”來。
光點移動的速度看似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和韻律，與那飄渺的歌謠節奏隱隱相合。
“來了！是接引聖火！香主帶著聖火來了！”
張柳激動地低語，聲音發顫，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虔誠光芒。其他信眾也紛紛騷動起來，有的雙手合十，低聲禱祝；有的伸長脖子，恨不能立刻看清；那兩個衣著體麵的富戶，也收斂了不安，臉上露出鄭重和期待的神色。
李葉青混在人群中，目光沉靜地注視著那條蜿蜒而來的火蛇。
他看得分明，那是一個個手持白色燈籠的人，排成兩列，沉默地行走在山路上。
燈籠樣式統一，皆是白紙糊就，內裏燭火穩定，散發著與破廟內搖曳燭火截然不同的、略顯清冷的光暈。
每個持燈者都穿著與最先出現那名隨從類似的灰色衣袍，低眉順目，步伐一致，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的木偶。
他們的臉籠罩在燈籠光暈和自身衣袍的陰影中，看不真切，更添幾分神秘與肅穆。
在這兩列持燈人的拱衛下，一個身影緩緩走近。
他同樣穿著一身毫無裝飾的灰色布袍，身形在袍服下顯得有些瘦削，卻異常挺拔。
步履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重量，與那飄渺的歌謠和搖曳的燈籠光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戴著的那張麵具。
那是一張木製的麵具，打磨得十分光滑，在月光和燈籠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近乎非人般的溫潤光澤。
麵具的整體造型，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
花瓣的線條流暢而優雅，層層疊疊，在顴骨和下頜的位置微微收攏，恰好貼合人臉輪廓。
花瓣並非靜止，邊緣處雕刻著細密而精緻的火焰紋路，那些火焰彷彿正從蓮花的根部升騰而起，纏繞、舔舐著花瓣，卻又奇異地與蓮花融為一體，構成一種“火中蓮”或者說“蓮中火”的奇異景象。
蓮花麵具在光線下微微轉動，花瓣與火焰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流轉著微弱的光澤。
歌謠聲不知何時停止了。兩列持燈人在廟門外停下，分列兩旁，如同沉默的儀仗。山風吹過，白色燈籠輕輕搖曳，光影晃動，將那些灰衣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幢幢鬼影。
戴著蓮花麵具的香主，獨自一人，邁步跨過了破廟那早已失去門扉的門檻。
廟內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山風似乎也停滯了一瞬。
他沒有去看這些外圍信眾，而是看向最中間的破損神像，隨即大手一揮，一個潔白如玉的神像從身後的隊伍中騰空而起，最後穩穩地落在破損神像原位上。
隻見蓮花麵具香主雙手高舉，身後跟從的眾多“人”麵上也露出虔誠的神色。
“恭迎老母降福！”
“恭迎老母降福！”
宏大的聲音迴蕩在山間，帶著莫名震懾人心的力量。
伴隨著話音落下，方纔才歸位的無生老母神像在這一刻突然大放光華，乳白色的光芒如同水一般蔓延開來，將下方虔誠跪拜的信眾包裹住。
那股溫和的能量，如同世間的甘泉一般，滋潤著信眾們枯竭的身心。
尤其是那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隻是片刻的滋潤，也都是讓他們臉上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好像一瞬間年輕了十幾歲。
甚至於藏在角落中的李葉青，也都感覺到身上傳來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不過他留了一個心眼，那種奇特的能量帶著些許詭異，在匯入身體之中，還沒來得及發揮作用，就被他以自身罡氣禁錮起來。
前麵戴著蓮花麵具香主的動作還沒有停下，仍舊在自顧自地念誦著無生老母的偉大，祭拜著這位不為世間所容的邪神。
再一次，身後跟著香主到來的隊伍中，幾個身形躍出，手中抬著祭器，李葉青僅僅是一瞥就覺得眼熟無比。
隻是這祭禮器中卻隻是盛放著液體，那液體在開啟蓋子之後，濃鬱的香氣瞬間從祭器中彌散開來。
不是食物的香氣，也不是瓜果的清香，也不是胭脂水粉的香氣。
那是一種直指人類最原始**的香味，即便是李葉青這樣常年念誦經文的高手，也在一瞬間被那種香氣奪去心神。
好在清靜經還在幫助他守護著最後一絲靈台的清明，最後還是靠著心中默唸經文才從中掙脫出來。
不過此時的李葉青也不敢有太多的動作，隻能偶爾注意著周圍信徒的動作。
就比如旁邊的張柳，此刻臉上帶著一種幾近瘋狂的表情。
那笑容太過於誇張，以至於看起來竟然有一種恍惚不真實的感覺。
“應該是幻境，而且是那種直達內心深處，釋放**的幻境。
怪不得白蓮教一直剿不滅，殺不絕，單單就這兩板斧出手，一者肉體一者精神，也根本就抵抗不住。
隻要人心有**，這白蓮教就能一直存在。”
不知道過了多久，無生老母的賜福終於結束，下方的信眾也終於從那種癡狂的狀態中恢複過來。
隻是戴著蓮花麵具的香主依舊沒有看向身後的入教信眾，依舊虔誠地進行著祭拜。
“也許，接引新教眾隻是順帶的，祭拜纔是主菜，可為什麽是這個時候？為什麽是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