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麵具！”
劉奎失聲低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早年間也曾走南闖北，見識不少，自然知道這玩意兒。
製作精良的人皮麵具，足以以假亂真，是江湖上一些擅長偽裝、執行隱秘任務之人常用的手段。
但這東西製作不易，價值不菲，絕非一個普通碼頭苦力能用得起的。
白石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著那張被揭開一半的人皮麵具，在燈光下仔細觀察。
麵具製作得極為精巧，邊緣薄如發絲，貼合度極高，若非時間久了有些許脫落，再加上巴爺經驗老到眼尖，幾乎難以發現破綻。
麵具內側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特製的粘合膠的痕跡，已經有些幹涸發硬。
“是高手做的。”
白石沉聲道，聲音帶著壓抑的震驚，“這麵具，不是市麵上流通的大路貨。”
巴老頭點了點頭。
“這麵具應該是直接吸食這人的精氣維持的，隻是這人死了，精氣也就斷了，這才幹枯露出破綻。”
白石放下鑷子，目光銳利地掃過屍體的真容，又看向那被揭開一半的麵具。
“一個身懷武功，戴著精良人皮麵具的高手，為什麽要裝作一個力夫呢？”
說到這裏，白石轉身看著仍在呆愣中，還沒意識到到底什麽情況的劉奎。
“劉大哥，這案子，隻怕一時半會兒結不了了。”
劉奎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帶著苦澀的笑容。
自己怎麽這麽倒黴呢？
誠然，這要是放到別的勢力身上，自然是好解決得很。
路上抓兩個倒黴蛋，再不濟尋兩個幾乎活不下去的醃臢潑皮來，扔到官府去頂了罪，自然是皆大歡喜。
可是金泉幫不允許這麽做，無他，幫規人情都不允許。
金泉幫在城中立身，再到如今一家獨大，靠的就是自家的規矩和公正。
幫主是萬不會讓他做下這種自損根基的事情。
“我明白，我明白，慢慢查就行。”
伸手示意兩個人安心，隻是劉奎那顆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此刻卻是砰砰直跳。
本來以為是撥雲見日，沒想到是波譎雲詭。
自己最近好像有點走背字，是不是該去廟裏拜一拜呢？
迴到幫中，他先向幫主李金泉通報此事，後者聽了之後，也是眉頭不解。
他是沒想到，偶然間的一個腳夫身死，竟然還能扯出這等事來！
要知道，這時候人命不值錢，腳夫又是力氣活，平日裏死個人再尋常不過。
就算是累死的，也不過賠些銀子而已。
“這......”
李金泉一發愁，便又開始搓動手中的兩顆鐵核桃。
“這樣，我今日晚上請周師爺吃飯，到時候你和那個白石一道作陪，到時候你們將事情，弄明白多少就說多少，可能做到？”
“自然能做到，那就去查吧。”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陳陽府城在薄霧中漸漸蘇醒。
李葉青踏入衙門，進入公房，室內已有人提前打掃過，窗明幾淨。
案幾上整齊碼放著幾份新送來的文書卷宗，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放在手邊。
李葉青在寬大的公案後坐下，先拿起最上麵的一份最新邸報看了起來。
正在摸魚，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正是張元振。
“大人。”
張元振在門外站定，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進來。”
李葉青頭也未抬，繼續看著手中邸報。
張元振推門而入，反手將門掩上，走到公案前數步處站定，抱拳行禮，低聲道：“大人，外麵有人求見。”
“何人？”
李葉青放下邸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是府衙的周師爺，周裏海。還有……”
張元振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金泉幫的幫主，李金泉。兩人一起來的，說是有要事求見大人。見是不見？”
李葉青執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平靜。
“見。”
李葉青聲音平靜，“讓他們進來吧。冤家宜解不宜結，況且，東市那樁案子，正好也要問問他們。”
“是！”
張元振應聲，轉身出去傳話。
不多時，腳步聲再次響起，由遠及近。
張元振當先推開門，側身讓開。
隻見周裏海臉上掛著慣有的、略顯圓滑的笑容，當先走了進來。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身材精悍、麵容沉穩、目光炯炯的中年漢子，正是金泉幫幫主李金泉。
李金泉今日換了一身質地不錯的藏青色綢衫，少了些江湖草莽氣，多了幾分商賈的沉穩，但眉宇間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勢，以及手上那對盤得油亮的鐵核桃，依舊顯露出他不凡的身份。
兩人進門，目光快速掃過這間簡潔卻威嚴的公房，最後落在端坐案後、氣度沉凝的李葉青身上。
周裏海搶前一步，恭敬行禮：“下官周裏海，見過李大人。”
李金泉亦跟著躬身，姿態放得頗低：“草民李金泉，拜見李百戶。”
“周師爺，李幫主，不必多禮，請坐。”
李葉青抬了抬手，語氣平淡。自有侍立門外的小廝悄無聲息地進來，奉上兩盞熱茶，然後躬身退下，帶上了房門。
公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茶香嫋嫋。
周裏海與李金泉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周裏海端起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掩飾了一下神色，笑道：“李大人公務繁忙，下官冒昧叨擾，還望大人海涵。今日前來，實則是受人之托，做個和事佬，說和說和。”
他姿態擺得低，話也說得漂亮，先將自己的位置擺在“中間人”上。
李葉青不置可否，隻淡淡道：“周師爺說笑了。
隻是不知，師爺要為誰說和？”
周裏海看了一眼旁邊的李金泉，李金泉會意，連忙起身，再次拱手，臉上帶著十二分的歉意：“李百戶，昨日東市之事，全是草民管教不嚴手下劉奎有眼無珠，行事魯莽，衝撞了貴府的蘇姑娘，實屬罪過！
草民今日特來，一是向大人和蘇姑娘賠罪，二來，也是想將此事解釋清楚，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誤會。”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製作精美的錦盒，開啟後裏麵是一張疊放整齊的銀票，他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到李葉青的公案上。
“這裏是紋銀五百兩，區區心意，不成敬意，權當是給蘇姑娘壓驚賠禮。還望李百戶大人大量，莫要與那些粗鄙之人一般見識。
改日，在下再在城中最好的酒樓設宴，正式向蘇姑娘和李百戶賠罪，並嚴懲劉奎那廝，給大人一個交代。”
李金泉語氣懇切，態度放得極低，將銀票推到李葉青麵前。
五百兩，對於尋常百姓而言，是一筆難以想象的钜款。
即便是對於李葉青這樣的錦衣衛百戶，也算是一份相當厚重的“心意”了。
金泉幫這次賠罪，至少在麵子和誠意上，給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