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好似過了百年一般。
當李葉青緩緩睜開雙眼時,窗外天色依舊深沉,明月高懸,清輝如舊。
眼中神光內斂,更顯深邃。
周身氣息圓融內斂,再無半分之前的鋒銳外露,卻給人一種深不可測、如淵如海的感覺。
麵板下隱隱有溫潤光澤流轉,旋即隱去。
舉手投足間,彷彿與周圍環境更加和諧一體,卻又隱隱掌控著一小方天地的氣機流動。
混元功第四層——映照之境,成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離體尺許,竟隱隱扭曲光線,帶著一絲灼熱與新生交替的奇異韻味,隨即消散在空氣中。
輕輕閉上眼睛,感受著寂靜深夜中活動的萬物。
幼蟬褪去外殼,發出清脆的蟬鳴;沉寂在地底的蜉蝣推開土粒,擠出一絲縫隙,迎向交界的月光。
枯瘦的老樹,多年不曾冒出新芽的枝條上冒出一抹新綠,悄無聲息。
將死的牛兒在油盡燈枯之際再度煥發生機,身上的皮毛恢複油光發亮。
涅槃並非是什麽不可見奇跡,而是時時刻刻、萬事萬物都在發生的現象。
隻是常見於不可察的微末之處,於百事瑣碎之間。
是以人間大多數人不過是庸庸碌碌、癡迷紅塵,而忽略了老木逢春、夏蟬蛻殼的一切。
而此刻的李葉青,已經將自身領悟的那一道涅槃道韻感悟圓滿,此時此刻所做的,就是將自身領悟的道韻觀照天地,功行圓滿。
就在此時,房頂突然傳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踩倒了其上的瓦片,發出的聲音。
李葉青耳朵一動,沒有出聲,閃身從窗戶中飄飛而出,一個翻身躍到房頂。
月光如水傾瀉,落在房頂那傲世獨立,如同謫仙的女子身上。
江白芷背著長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本來想著去荊門城找你,沒想到路上去了一趟韓家,反倒是被耽擱了,到了荊門城才知道你已經走了,又一路追到這陳陽府,你還真是貴人繁忙啊。”
“驚鴻仙子來訪,可是李某的榮幸,應該早讓人送書信前來,我好出城二十裏前去迎接啊。”
江白芷也知道他這話是在揶揄,不過這玩笑倒是自己先起的頭,倒也無所謂,反倒是順著往下說。
“知道就好,下次姑奶奶我必定讓你出城相迎,這次就饒了你。”
“還請姑娘入院一敘。”
“入院就算了,我真進去了,院裏的人不免不美,連日趕路饑餓不已,我在城外備了些食材,還需要你發揮手藝。”
“榮幸之至。”
話音落下,江白芷轉身一躍,身形飄浮在房頂之上,朝著東邊走過去。
李葉青想了一下,沒有直接跟上,而是翻身落在廚房中,將自己珍藏的一攤子女兒紅還有平日裏隨身攜帶的香料帶上,這才匆匆追過去。
展開身法,幾個起落便出了城。
月光下的郊野顯得格外靜謐,遠處是沉睡的山巒剪影,近處草叢中傳來秋蟲最後的鳴唱。
循著江白芷留下的極淡氣息,他在城外三裏處一片臨溪的平坦草地上找到了她。
溪水潺潺,映著月光,碎銀般流淌。
一堆篝火已然燃起,橘紅的火苗舔舐著夜晚的清寒,發出劈啪輕響。
江白芷就坐在火堆旁一塊光滑的大石上,青衫如洗,長劍橫置於膝。她身旁的地上,擺放著新鮮的獵物——一頭體型不小的野鹿,皮毛猶帶光澤,顯然是剛獵殺不久;旁邊還有一小堆沾著濕泥和露水的蘑菇,幾株洗淨的野菜,甚至還有兩隻用草莖拴著的肥碩山雞。
聽到腳步聲,江白芷頭也沒抬,隻是隨手將兩個木製的酒杯放在旁邊另一塊稍矮的石頭上。
酒杯做工頗為粗糙,顯然是臨時削製,但表麵紋理自然,倒也別有一番野趣。
李葉青走上前,先將懷中那壇泥封完好的女兒紅輕輕放在酒杯旁,笑道:“野味配烈酒,方不負這秋夜清風。江仙子倒是會選地方。我還以為江仙子是不食人間煙火之人呢。”
說著,他目光掃過地上的食材,點點頭道:“我是人,若不食人間煙火,吃什麽?這裏食材甚好,這般新鮮,城裏可尋不到。”
江白芷這才抬眼,月色下她的麵容清冷依舊,但眼底映著跳躍的火光,似乎多了幾分暖意。
“路過山林,順手打的。這蘑菇也是雨後新發,滋味應當不錯。”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葉青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先到溪邊淨了手。
迴來時,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裏麵是他平日隨身攜帶的幾樣簡單調料:細鹽、磨碎的花椒、以及一些自配的、混合了數種香料的粉末。行走江湖,風餐露宿是常事,他早已習慣隨身帶些調味之物,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他先處理那隻野鹿。動作麻利地選了一處溪水迴旋的淺灘,就著清冽的溪水,用隨身的短刀開始處理鹿肉。
剝皮、去髒、分解,手法嫻熟利落。
“這鹿腿肉最是細嫩,適合炙烤。”
李葉青一邊說,一邊切下兩條肥美的後腿肉,用削尖的樹枝穿好,又用短刀在肉上劃出細密的花刀,方便入味。
然後,他取過自帶的香料粉,混合細鹽,均勻地塗抹在鹿腿肉上,輕輕揉按,讓滋味滲入。
接著,他將處理好的鹿腿架在篝火旁早已搭好的簡易烤架上,調整好距離,讓火焰的外焰溫柔地舔舐著肉塊。
油脂受熱,開始滋滋作響,滴落火中,激起更旺的火苗和誘人的焦香。
“這胸腹間的肉,肥瘦相間,稍帶筋膜,燉煮最是相宜。”他又切下幾大塊帶些肥膘和骨頭的鹿肉,用帶來的小鐵鍋,盛了溪水,將肉塊和幾片薑一起放入,架在篝火另一側煨著。
水將開未開時,撇去浮沫,又加入洗淨的蘑菇和幾段野蔥,蓋上鍋蓋,任其文火慢燉。
“這山雞,便做叫化雞吧,想來仙子應該還沒有吃過。”
“不要叫我仙子了,叫我江白芷,或者直接叫我白芷也行。”
李葉青笑了笑,點頭應下。
他利落地將兩隻山雞處理幹淨,用鹽和少許香料裏外抹勻,又采來幾片寬大的、帶著清香的不知名植物葉子,將雞包裹嚴實,再糊上溪邊濕泥,做成兩個泥團,直接埋入篝火下方的熱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