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哉怪哉,佛道兼修,內外齊行,沒想到錦衣衛中還有你這般奇人,隻是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偏要做這酷吏走狗之事呢?”
李葉青佝僂著腰背,長舒一口氣,隨即說道。
“我本是水災流民,不像你,生來便是應有俱有。”
葉修文無言以對。
他不是那種不懂得體察民情,隻懂得泛泛空談,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讀書人。
相反,他少年天才,隻身遊曆天下,無論是王公貴族家的奢華,還是三口之間的殷實平凡,亦或者隱於塵埃中的掙紮與卑微,他都見到過。
不然也不能養出那一口浩然正氣,也不會在當年衝冠一怒做下連家族都擋不住的事情。
“那看來沒別的選擇了。”
葉修文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說生死之事,反倒像是在說等下吃什麽。
“請!”
李葉青挺直身子,屹立在黑夜之中,體表再度泛起破碎的光芒,右手之上的血液流淌也停了下來。
陸留鋅看著李葉青的身形,如同黑夜中飄搖的火燭一般,似乎隨時可能滅掉。
心中生出一絲悲愴之意,他知道李葉青或許能接下第二劍,但是這第二劍卻是要以垂死重傷為代價。
想到這裏,他不再護在門前,而是走上前去,繡春刀橫在身前,想要幫李葉青分擔一些。
葉修文挑了挑眉毛。
手上浩然紫氣凝結的長劍再度光華流轉,正要動身。
漆黑的夜色之中,一朵燦爛的煙花綻放開來,瞬間吸引到眾人的一絲注意力。
李葉青和陸留鋅皆是一愣,不明白為何此時會出現煙花。
反倒是對麵的葉修文愣了一下,手中的浩然紫氣長劍消失不見。
臉上的表情幾番轉換,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似是陷入迴憶之中,忘記現實終得一切。
......
翌日清晨,荊門府錦衣衛千戶所衙門前,車轔轔馬蕭蕭。
大隊的錦衣衛人馬在大門開啟的一瞬間魚貫而出,直奔四邊城門,分股而行。
而李葉青所帶領的一隊人馬,直接奔向白蘭詩社,將偌大的庭院包圍的嚴嚴實實、水泄不通。
隻是圍了之後,卻在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好像就是單純為了圍住一樣。
至於莊園之中居住之人的吃穿用度,每日由錦衣衛送入其中,隻是除此之外,再無人能夠進出。
白無歡靠在樹下,嘴裏叼著一根稻草。
“沒想到啊,這位就是二十年前天下聞名、才情無雙的葉二先生,葉繼業竟然就是他的兒子!
還真是造化弄人,說起來當年葉二先生行走天下,也曾追尋過盜門山門,雖然最終未能找到,但是還是找到我孃的蹤跡,為了甩脫他,我娘可是費了不少功夫。
前些年教我身法的時候,沒少唸叨這事。”
“這二十年他也沒荒廢,格物致知,是一條直接通往聖境的道路,是能夠開宗立派的學說。”
李葉青隨口點評道。
白無歡搖了搖頭。
“這些我弄不明白,也不想去想,就是不知道這葉二先生走一趟,結果會是如何。”
李葉青望著被錦衣衛嚴密包圍、卻暫時按兵不動的白蘭詩社莊園,聽著白無歡關於葉文修的感慨,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我猜,葉二先生此行,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嗯?”
白無歡吐出嘴裏的稻草,眉頭皺得更緊了,“成功?你是指他救出他兒子葉繼業?還是指他能讓葉家全身而退?
這怎麽可能!他們犯的可是勾結地方、侵吞賑銀、謀害朝廷命官、對抗欽差的大罪!朝廷若不重處葉家,殺雞儆猴,綱常法紀何在?
朝廷威嚴何存?天下那麽多雙眼睛看著呢!”
李葉青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彷彿在看著眼前的莊園,又彷彿穿透了莊園,看到了更遠的地方:“朝廷,從來不是代表的公平正義。”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這些盤踞地方的世家大族,傳承數百年甚至上千年,門生故吏遍天下,田產商鋪不計其數,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影響力無孔不入。
他們就像是長在大樹上的藤蔓,看似依附,實則早已與大樹的脈絡糾纏在一起。
想要強行將這些藤蔓連根拔起,大樹自身也必然元氣大傷,甚至可能被扯倒。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逼急了,他們真的能做出動搖國本的事情。
前朝末年,不就是因為對世家大族逼迫過甚,導致天下皆反麽?”
白無歡若有所思,但依舊不忿:“難道就任由他們逍遙法外?
那些被他們害死的百姓,被他們貪墨的賑銀,就這麽算了?”
“自然不會算了。”
李葉青話頭一轉,“但對付他們,不能隻用快刀。
最好的辦法,是鈍刀子割肉,溫水煮青蛙。
拉攏一批,分化一批,打壓一批。
削弱其力量,剪除其羽翼,收歸其權柄,化用其人才。
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從能威脅朝廷的龐然大物,變成隻能依附朝廷、為朝廷所用的賢達、名士。
這便是,請客、斬首、收下當狗!”
他看向白無歡,解釋道:“葉文修,或者說葉家,就是一塊很好的試金石,也是一個絕佳的錨點。
他這二十年的格物致知,走出的是一條能夠開宗立派的新路。”
白無歡眼睛微微睜大:“你是說……”
“對。”
李葉青點頭,“朝廷幫他開宗立派,讓他成為一代文宗、學。
與此同時,朝廷會讓他與葉家反目成仇,成為反對葉家的一麵旗幟,讓這個龐然大物四麵為難,疲於奔命,沒有機會騰出手來幹涉朝廷事務。”
“葉文修本人,是開派宗師,是精神領袖,是學閥。
但他的學說不完全等於葉家的利益,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麵衝突。
朝廷可以通過扶持學說,來分化葉家內部那些被打壓、不得誌的人,這種世家大族太大了,這種情況也太多了。
甚至於吸引其他世家之中鬱鬱不得誌之人,聚集在他身邊,一點一點分裂他們。
不過在此之前,葉修文必須要交出分量足夠的投名狀,讓人確定,他真的不會再與葉家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