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有些平淡,既無無緣和尚那種直抵人心的磁性穿透力,也無高僧講經時常有的抑揚頓挫、充滿感染力的語調。
他就那麽平平地、一字一句地念誦著,語速均勻,吐字清晰,像極了初學經文的蒙童,在先生麵前規規矩矩地朗讀。
照本宣科、打腫臉充胖子……
類似的評價幾乎瞬間湧上許多聽眾的心頭。
一些原本還對李葉青抱有一絲好奇或期待的人,也紛紛搖頭,麵露失望之色。
果然,武夫就是武夫,即便認得字,能念出經文,但與真正的佛門高僧講經說法相比,實在相差太遠,如同雲泥之別。
空禮方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有些不忍再看,微微閉上了眼睛。
誠親王依舊麵無表情,隻是敲擊膝蓋的手指停了下來。
蓮公主則是又氣又急,恨不得衝上去把李葉青拉下來,再質問他為什麽這麽做。
她是從前聽過李葉青給祖母講經的,知道他的水平,卻也想不明白為何如此放棄。
然而,隨著李葉青那平淡無奇的念誦聲繼續,唯有無緣和尚,漸漸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那聲音依舊平淡,但落入耳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與呼吸,與心跳,與這菩提樹下流動的微風,與空氣中彌漫的檀香,隱隱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共鳴。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李葉青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時,語調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平鋪直敘。
但聽在眾人耳中,這八個字卻彷彿被注入了某種特殊的韻味,不再是拗口的經文概念,而像是一道清冽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淌過心田。
許多人心中那些關於色、空對立的模糊概念,那層隔閡的薄霧,似乎被這平淡的聲音悄然撥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了一縷微光。
起初隻是幾個對《心經》稍有研習的信眾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但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感覺到了異樣。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隨著經文推進,李葉青的念誦聲彷彿不再僅僅是通過耳朵傳入,而是直接迴響在每個人的心湖深處。
那平淡的語調,像是一把直指本意的鑰匙。
沒有天花亂墜的闡釋,沒有玄奧莫測的比喻,就是那麽原原本本地將經文念出來,可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小巧而精準的鑰匙,輕輕叩擊著聽者心扉之上那扇名為執迷的鎖。
一些人臉上露出了茫然,他們明明覺得李葉青念得很普通且呆板,可為什麽心裏那些關於煩惱、關於得失、關於是非的糾結,似乎在這一遍遍平淡的念誦中,悄然鬆動了?
一種莫名的平靜,一種難以言喻的了悟感,如同初春的溪水,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當李葉青唸到這一段時,場中已然鴉雀無聲。
之前所有的竊竊私語、質疑嘲諷,全都消失不見。
數百人,無論之前對李葉青是何種看法,此刻都沉浸在自己領悟的意境之中。
他們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眉頭緊鎖,似在苦苦思索;有的嘴角含笑,似有所得;有的眼神放空,彷彿神遊物外;更多的人,則是露出了一種混合著驚訝、困惑與隱隱明悟的複雜神情。
他們忽然發現,自己聽懂了。
不是聽懂了李葉青的講解——因為他根本沒講解——而是聽懂了《心經》本身。
那些原本覺得艱深晦澀的句子,那些需要反複琢磨的義理,就在這平平無奇的念誦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心頭,變得清晰,變得可以理解,甚至……可以感受。
這感覺無比怪異。
就好像一個不識字的人,突然聽人讀了一遍天書,卻莫名其妙地明白了天書的意思。
靈覺寺方丈空禮早已睜開了眼睛,此刻他臉上再無半點輕視與不耐,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他修佛數十載,對《心經》早已滾瓜爛熟,可從未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僅僅聽著別人照本宣科地念誦,就能產生如此清晰而深刻的共鳴與領悟!
彷彿這念誦聲本身,就蘊含著最本質的佛理,直指《心經》核心的般若智慧!
他猛地看向身旁的無緣法師。
隻見無緣和尚,此刻早已不複之前的寶相莊嚴、古井無波。
他那清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瞭如此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極度的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彷彿看到了某種顛覆認知之事的震撼!
他的雙眼緊緊盯著李葉青,傾聽那流淌在空氣中的每一個音節,身體甚至微微前傾,彷彿要抓住那聲音中每一絲細微的韻律。
他當然能聽出來,李葉青真的隻是在念,沒有動用任何佛門神通,沒有灌注絲毫精神力量,就是最純粹的、聲音的傳遞。
他好像是在複述最初之時,佛陀講經,所說的原話。
一字一句,一句一頓,依照自己的理解臨摹,這才會有眾人仿若開悟,醍醐灌頂一般的樣子。
不過他沒有糾結於此,而是趕緊收束心神,去體悟屬於自己的《心經》。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餘音似乎還在菩提樹下嫋嫋迴蕩。
李葉青合上經書,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麵,那臉色變幻不定、眼神複雜到極點的無緣和尚,語氣依舊平淡:
“經,講完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菩提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數百人沉重或輕微的呼吸聲。
所有人,包括蓮公主,包括誠親王,包括空禮方丈,都還沉浸在方纔那奇異的、彷彿被醍醐灌頂卻又難以言說的狀態中,一時迴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