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離別院,側房。
燭光映照人影,對影成三人。
“不過是一些尋常問話,還請李大人不要多心。”
看著一臉得意笑容的鄭倚天,李葉青則是神情淡然。
“明白,都是皇差。”
“大人身上可還有其他法器?”
“倒是有,不過未曾用過。”
李葉青在袖子中摸索一陣,取出一串佛珠,隨即問道。
“就是這串佛珠,鄭大人問這個做什麽?”
“此番詢問乃是有許多緊要之處,李大人又是武道高手,萬一答不上來,當場發作,我等可置不住,所以自然要小心一些,免得生出變數。”
說著鄭倚天竟然就要伸手去取那串佛珠,卻見李葉青的手輕輕一晃,留下一道殘影,竟然就這麽躲了過去。
鄭倚天看著他手中的那一串佛珠,臉色不善,情知對方是在故意戲耍自己,語氣低沉道。
“大人這是何意?”
“這話該我問鄭大人吧?一言不合就要將佛珠取走,未免有些失禮。”
“我不是說了嗎?以防萬一,難道李大人是要行不軌之事,不願意配合?”
李葉青嘴角勾起,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這串佛珠乃是太後賜予我的,鄭大人的意思是,太後看錯了人,這佛珠所賜非人?還是說佛珠本身有問題。”
鄭倚天臉色一變,他就是再狂,也知道這話的狠辣,當即開脫道。
“我沒有說,是你自己這麽想的。”
“可鄭大人的動作,就是這個意思啊。要是鄭大人拿不定主意,不妨去”
“你!好,既然是太後所賜,那就不用交出來了,進去吧,還請李大人好好想想這些日子發生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
“自然。”
李葉青走進房間,四下打量一番。
房間不大,三張椅子,一張桌子,幾盞燈燭,典型的審訊室配置。
心中恥笑一聲,就這陣仗還想嚇人?
昭獄內牢哪個不比這恐怖?
坐到椅子上,鄭倚天清了清嗓子,麵上帶著不屑。
“說吧。”
“說什麽?”
“說你該說的啊。”
“你不問我怎麽說啊!”
“你!”
鄭倚天感覺自己都要被氣笑了,咬著牙道。
“李大人若是不願意配合,那本官有的是時間在這裏耗下去。”
“啊?那可不行,我還要迴家睡覺。”
說完李葉青做出思考的模樣。
“鄭大人想要知道什麽?是陳將軍到孝陵降妖,還是我為何書信請五峰真人來,亦或者陳督公與我說過些什麽?”
砰!
“李葉青,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說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東拉西扯!”
鄭倚天就是再怎麽驕傲,也知道不能牽扯到幾位法相身上。
每一尊法相,都是人族柱石,都是擎天之柱。
不要說是鄭家,就是皇帝都不敢說話重一些。
他們的事情隻能自己主動說。
真要是得罪一尊法相,鄭氏也保不住他。
“那鄭大人是想要知道錦繡商號賑災之事嗎?這件事情的確是我居中,個中細節,我一清二楚,與京中來往文書密摺,我也是倒背如流。
六月初四第一折:臣李葉青謹奏,春桃山事了,劉春河兩岸遭災甚重......”
“停停停。”
鄭倚天趕忙打斷李葉青的背誦,這等密摺內容要真是被他聽去,說不得皇帝會怎麽想。
興許將來皇帝會將其中來往奏摺書信交給他們,但是這種事情,做臣子的絕對不能自己細問。
“這些事情能不能說,你自己不知道嗎?”
“在下愚鈍,實在不知,要不大人提醒在下一下,看看哪些內容,是可以說的?”
“好,那就說一說修堤之事。”
“……劉春河堤防乃是幹係陵寢的大事,曆年都有陳陽府錦衣衛參與監督修堤。
李某奉命巡視,察覺地氣、天象、水文皆有異常,結合古籍縣誌,判斷或有遠超尋常之大水,故而行險探察,並於危急時力主民夫撤離高地,此乃盡本職、保民命之舉。
後高家鎮變故突發,妖蹤隱現,李某循跡追查,乃為防患未然......”
鄭倚天越聽臉色越是難看。
他本想從“擅離職守”、“處置失當”、“勾結地方”、“虛報事功”等方麵尋找破綻,但李葉青的敘述嚴絲合縫,所有行動要麽有明確的職責依據,要麽有迫在眉睫的危機驅動,要麽有更高層的背書或事後追認。
他想抓住李葉青私下與錦繡商號往來、調動資源的事做文章,李葉青坦然承認是“為賑災救民,與地方有力者協調”,並將所有往來文書、物資清單、乃至可能存在的密摺都擺了出來,弄得鄭倚天投鼠忌器,不敢深追。
時間在枯燥的一問一答中流逝,窗外夜色已深。
燭火搖曳,在鄭倚天因疲憊而泛紅的眼中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乃是外景存在,精力充沛異於常人,隻是李葉青這廝不安好心,有意無意往三位法相亦或者皇家身上引,弄得他極為狼狽。
他的聲音早已沒了最初的盛氣淩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焦躁。
終於,在又一輪關於某個時間點李葉青具體位置的、近乎吹毛求疵的追問被李葉青以當時在場多名錦衣衛、民夫甚至河道官員的證言輕鬆化解後,鄭倚天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時竟不知再從何問起。
李葉青見狀,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甚至還順手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袍下擺。
他看向眼神晦暗、強打精神的鄭倚天,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語氣卻平淡中透著一絲洞悉世情的瞭然:
“鄭大人,夜色已深,想必也乏了。今日所問,李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若是沒有別的問題,我就要先離開了,日後若大人還有疑慮,可隨時再詢,到底都是辦的皇差。”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直視著鄭倚天,“此事牽涉之廣,內情之複雜,早已超出尋常案件範疇。
陛下派誠親王殿下與大人前來,是為查明真相,安定人心,給天下一個交代,而非……糾纏於細枝末節,或是在某些力所不及之處空耗精神。
有些事,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問了也無用,反倒容易引火燒身。
這其中的分寸,想必鄭大人比李某更懂。
鄭大人,你說呢?”
這番話,語氣平和,卻字字誅心。
就是暗示他不要“拿著雞毛當令箭”,試圖借題發揮。
鄭倚天臉色一陣青白交錯,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時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