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督公離開之後,在門口盤桓許久的張元振終於走了進來。
千戶所的其他人素來與李大人走得不近,所以他們不太清楚,但是張元振清楚,自家大人與皇陵中的一名太監乃是至交好友。
每月互通訊件,每次寄信也都是大人寫完之後讓他去送的。
幾天之前,孽蛟之事事了,在聽說皇陵死了不少人之後,李葉青就第一時間讓他去瞭解身亡名單。
不過那邊本來就是多個衙門,紛紛亂亂一團麻,到現在也沒梳理個頭緒出來。
在他以陳陽府錦衣衛千戶所的名義一再催問之下,這才給出一個名單。
畢竟這次不管是孝陵之事安全渡過,還是劉春河之事安然無恙地解決,都是靠的陳陽府這邊助力。
不管他們內部再怎麽扯皮,總還是要承情的。
這才幾個部門給出一個名單。
然而不幸的是,李葉青經常信件溝通的那位好友名字,正在名單之上。
這讓張元振猶疑許久,不知道該怎麽說。
蘇挽月見他在門口盤桓許久,幾次抬手作勢要敲門,卻又放下,似是猶疑不定。
“張大人,為何不進去?”
張元振轉身,擠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這...這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大人說......”
“大人今日心情還不錯,之前才與陳督公敘過話,你若是有什麽事,可以現在就說。”
蘇挽月從前是在曲觴閣的,察言觀色這種事情最是擅長,也曾見過老鴇給兩個貴人之間做政治掮客,化解尷尬矛盾。
所以下意識地就開口提點。
張元振臉上帶著一分感激,隨即深吸一口氣。
篤篤篤
“進!”
“大人,這是孝陵此次妖禍的身死名單,您,要不要看一下?”
李葉青手中的筆停了下來,雙眼凝滯,一股莫名的悲傷自身上擴散。
“哦,不用了,放那裏吧。”
他看到張元振這副小心的模樣,就已經知道結果,至於去看,倒是沒有必要。
“你去忙你的事吧,這次的事情,多謝了。”
“大人保重。”
“嗯。”
張元振小心翼翼地退出公房,李葉青手中舔滿墨水的毛筆懸在半空中,久久未曾落下。
筆尖的墨汁滴落,在紙上暈染開,化作一團墨梅。
“千方百計帶你逃離那個巨大的牢籠,最終還是沒能逃脫命運嗎?”
那種無力感再次從心頭湧起,就像當時自己分明已經用盡全力,卻還是無法阻止一樣。
“哎~”
安靜的房間中,隻剩下悠悠一聲長歎。
一整個下午,陳陽府錦衣衛千戶所的眾多官吏都被一種似有若無的悲傷籠罩著,連他們自身都不由自主地被影響,心頭湧起一陣悲涼,顯得無精打采。
很快,錢康就找了上來。
他倒是沒有張元振那麽躊躇,畢竟算是上司。
“大人,怎麽突然想到來我這裏?”
錢康接過蘇挽月送上的茶水,臉上帶著促狹。
“我要是再不來,這千戶衛所就要被你弄成哭包所了。”
李葉青沒弄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什麽意思?”
“你現在是外景,還是外景中的佼佼者,你一悲傷,若是不加控製便能映照一片天地,此方天地之內的所有人都要被你的心情所影響,你說我這千戶衛所還要不要了?”
“啊?”
“你啊。”
錢康伸手虛點了一下李葉青,帶著兩分無奈。
“真不知道你是如何修行到這種程度的,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讀得了經義,修得了武道。
按道理來說,我輩武者,得到道台境界才能領悟屬於自己的道,但是世間從來都不缺乏驚才絕豔者,提前領悟天地之間的道韻。
而這些人若是修道外景,即以自身映照天地之境,便能夠以自身之道影響周圍一片天地。
現在你這道韻一點都不收束,我要是再不來,我這錦衣衛千戶所還要不要了?”
“這......”
李葉青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這些事情我也是不知道,還望大人諒解。”
錢康一攤手。
“不諒解還能如何?真不知道這些東西你都不知道,又是如何走到外景這一步的,又是如何領悟道韻的,真是......傻人有傻福。
至於你的那個朋友,我也聽說了,世事無常,我們這些活著的,就是要多自珍重。”
“多謝大人勸解。”
“好了,我也沒別的事,就是怕你把我這拆了,記得收好你的道韻雛形,我先走了。”
“大人慢走。”
起身將自家上司送走,李葉青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錦盒。
“道韻,是說我所體會的涅槃之道嗎?沒想到竟然還有這些功效。
既然這先天離火之精到手,今晚迴去就一鼓作氣,錘煉心神,點燃心火,如此一來,隻差一金就能齊聚五行。
不過按照龍虎金丹身得說法,就是齊聚五行的時候,纔是最容易身死道消之時,是五行相剋,還是五行相生,都看個人,也未曾傳下來一個穩妥的法子。”
夜幕低垂,李葉青所住的小院內一片寂靜,院中一片黑暗,唯有李葉青的房內還亮著一盞孤燈。
他獨自坐在床上,那隻盛放著先天離火之精的錦盒置於身前。
盒蓋開啟,那枚三寸方圓、內蘊金紅色流光的晶體靜靜躺在黑色軟玉上,散發出的極致灼熱讓室內空氣微微扭曲,卻奇異地不傷物分毫。
李葉青深吸一口氣,努力將白日得知好友罹難的悲慟與那股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暫時壓下。
他閉上雙眼,首先運轉的不是任何剛猛的武學心法,而是默唸一遍清靜經,將腦海中的雜念驅散,防止有變。
意念沉入體內,觀想心神如古井無波,試圖將那份因悲傷而激蕩、不自覺外放的道韻緩緩收攏。
待到心境趨於平和中正,氣息均勻綿長,李葉青才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麵前的先天離火之精石上。
他並未直接用手觸碰,而是以神念為引,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晶體,神念觸及晶體的一刹那,異變陡生。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