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零三分,第七研究所的玻璃門結了層薄霜。
楚狂歌哈出的白氣在眼前散成霧,他望著門外雪地裏那片筆直的軍陣,指節無意識摩挲著西裝內袋——那裏裝著枚青銅色銘牌,歸字第001號幾個字被他摸得發燙。
陸老到了。龍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楚狂歌轉身時,看見周臨東推著輪椅過來。
陸承誌的軍大衣領口係得極正,哪怕坐在輪椅上,腰桿仍挺得像根標槍。
他的目光掃過楚狂歌時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最終落在那枚銘牌上——三十年前他在邊境雷場踩爆詭雷時,最後一眼看見的就是這種青銅色,刻著二字的銘牌。
儀式簡單點。楚狂歌彎腰把銘牌遞過去,指尖碰到陸承誌手背的瞬間,像觸到塊冰。
老兵的手背上布滿舊疤,此刻卻在微微發顫,指節捏得發白,彷彿要把那點溫度攥進骨頭裏。
接穩了。楚狂歌輕聲說。
陸承誌的手指剛勾住銘牌掛繩,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周臨東要上前,被楚狂歌抬手攔住。
老人咳得眼眶發紅,卻始終沒鬆開手,等氣息平複些,他緩緩抬起右臂——那動作慢得像在拆解一具生鏽的老槍,手肘先抬到腰際,腕骨哢嗒響了聲,接著是肩膀,最後食指顫巍巍貼上眉骨。
軍禮歪得離譜,食指幾乎戳到太陽穴。
老陸頭當年打靶,舉槍能穩半小時。人群裏傳來沙啞的嗓音。
楚狂歌轉頭,看見杜紅纓站在最前排,懷裏的樣書邊角被她攥出褶皺,後來在醫院躺了三年,護士說他半夜說夢話都是向左偏兩度
周臨東不知何時站到楚狂歌身邊,壓低聲音:神經抑製藥物的後遺症。
戰場應激時身體會自我保護,把疼痛和動作記憶鎖進潛意識......現在要重新解鎖,比學走路還難。
楚狂歌望著陸承誌僵直的手臂,突然提高音量:從今天起,所有歸來者授銜儀式不設動作標準!他的聲音撞在結霜的玻璃上,震得屋簷積雪簌簌落下,手抬不起來的,用眼神敬;站不穩的,坐著敬;要是連眼睛都睜不開......他彎腰按住陸承誌手背,心到了,就是軍禮。
人群裏傳來抽鼻子的聲音。
有人用軍大衣袖子抹臉,有人把帽簷壓得更低,卻壓不住顫抖的肩膀。
陸承誌的眼淚砸在銘牌上,濺起細小的冰花,他張了張嘴,終於發出聲:謝......
謝個屁!杜紅纓突然吼了一嗓子,把樣書舉過頭頂,要謝就謝你們自己——沒死在雷場,沒死在黑檔案裏,沒死在資訊閉環的章戳下!她轉身衝進雪幕,軍靴踩得積雪咯吱響,我去給老陸頭補錄檔案,誰攔著我,我就把這三十年的爛賬抖到新聞聯播上!
楚狂歌望著她的背影笑了笑,轉身對龍影道:盯著她。龍影點頭,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劃拉兩下,調出實時定位——杜紅纓的圖示正朝著退役軍人事務部檔案司移動。
楚先生,田隊來電。通訊兵小吳遞過衛星電話。
楚狂歌接起來,就聽見風雪聲裏夾雜著鐵鍬撞擊凍土的悶響:楚哥,我在北線317國道,山體滑坡清到一半,挖出輛老解放卡車。田建國的聲音帶著冰碴子,車廂裏有箱陣亡通知書,收件人都是咱們找著的歸來者。
最邪門的是每份通知背麵都蓋著資訊閉環·無需反饋的章。
楚狂歌的瞳孔縮了縮:原地封鎖現場,等龍影派的人到。他結束通話電話時,瞥見龍影已經在電腦前敲鍵盤,螢幕上跳動著全國烈士追認審批資料,紅色標記像團火:近十年北線戰役相關個案,都被曆史穩定性評估組卡著。
我黑進他們伺服器,恢複了段刪除日誌......他調出份檔案推過來,他們怕的不是人迴來,是規矩塌了。
雪越下越急。
楚狂歌站在窗前,看新碑群在風雪裏若隱若現。
第四十九塊碑背麵的交疊手掌刻痕被雪覆蓋,又被風掀開,像在反複確認什麽。
深夜十點,北境哨所的鐵皮頂被雪壓得吱呀響。
楚狂歌裹著軍大衣坐在長條凳上,對麵是龍影的膝上型電腦,杜紅纓的樣書攤開在中間,田建國拍的陣亡通知書照片投在牆上。
評估組的章蓋在省級批文上,咱們缺個能撕開這層皮的人。龍影轉動鋼筆,除非......
叮——通訊兵突然打斷他,國防大學直播訊號,對方說要接入。
螢幕亮起時,楚狂歌認出那是國防大學的階梯教室。
陳硯穿著藏青西裝站在講台前,身後ppt上寫著《歸途計劃的法律溯及力探析》。
台下坐滿肩章鋥亮的將校,最前排有位白發老將軍,肩章上的金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1987年《軍人撫恤條例》第二十三條規定,確認死亡需有兩名以上直接見證人......陳硯的聲音沉穩有力,而我們的歸來者,當年的見證人隻有他們自己——在邊境溶洞裏熬了十七年的倖存者,在醫療檔案裏被標記為腦死亡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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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老將軍突然起身。
他摘下軍帽,露出頭頂稀疏的白發,接著解下佩劍,一聲放在講台上。
1995年到2002年,我簽過三十七份死亡確認書。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鋼板,當時總覺得程式大過天,覺得把名字刻在碑上,就是對烈士最好的交代......他彎腰撿起佩劍,劍鞘上的紅綢已經褪色,今天,我想補簽一份活人證明。
螢幕突然黑屏。係統提示音響起:訊號異常中斷。
會議室陷入死寂。
楚狂歌盯著漆黑的螢幕,指節抵著下巴,不知過了多久,他笑出聲:有人開始還債了......他抓起桌上的陣亡通知書照片,接下來,輪到我們收賬。
雪不知何時停了。
楚狂歌推開哨所木門,冷空氣灌進領口。
新碑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第四十九塊碑前,雪地上有個新鮮的煙蒂——過濾嘴還帶著溫度,火星子在雪地裏明明滅滅,像顆沒熄滅的心跳。
國防大學辦公樓裏,陳硯揉著發漲的太陽穴整理教案。
他把《歸途計劃法律依據匯編》放進抽屜,轉身要關窗時,瞥見辦公桌上多了封牛皮紙信。
信封沒貼郵票,封口處壓著枚青銅色銘牌,和今天課堂上提到的歸字第001號極其相似。
他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信封,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陳硯迅速把信塞進抽屜,轉身時,校保衛處的老張捧著保溫杯站在門口:陳教授,這麽晚還不走?
馬上。陳硯笑著應了聲,目光卻落在抽屜上——那裏躺著個未知的重量,像顆即將引爆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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