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殘雪漫進陵園時,楚狂歌的軍靴已在凍土上碾出半圈淺痕。
他單膝跪在魏明遠碑前,指腹反複摩挲碑麵凸起的銅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是昨夜直播時數十萬次點選留下的溫度,此刻正透過銅牌往他掌心鑽。
老魏,你看。他突然開口,聲線啞得像砂紙擦過槍管。
袖口滑落一枚鏽蝕的軍扣,在碑根凍土裏滾了半寸,停在1995年份末尾。
這是他三年前在s7生化基地廢墟裏扒了三天三夜,從焦黑屍骨堆裏摳出來的,釦眼還掛著半根褪色的綠線,和戍八連夏常服的肩線一個顏色。
他伸手去撿,指尖卻在觸到軍扣的瞬間頓住。
遠處傳來掃雪聲,是老張頭的竹掃帚刮過青石板的輕響。
昨夜萬人舉著手機照亮碑林的場景突然在眼前閃迴——那些仰起的臉,有白發老兵顫抖的嘴角,有中學生紅著眼眶抄錄名字,還有個穿軍大衣的漢子舉著喇叭喊:以後每年清明,我家包子鋪給烈士們蒸棗花饃!
楚狂歌喉結動了動,彎腰將軍扣按進碑旁凍土。
碎冰碴紮進指腹,他卻笑了:你們的名字有人唸了,剩下的路...該由活人走了。
叮——
通訊手環在腕間震動,是鳳舞的視訊請求。
楚狂歌抹了把臉,起身時帶起的風掀落碑頂殘雪,露出下麵戍八連三個被擦得發亮的大字。
臨時指揮車就停在陵園側門,鳳舞的倒影在車窗上晃了晃。
她沒戴平時那副金絲眼鏡,螢幕藍光映得眼尾細紋清晰可見:楚哥,戍八連詞條在熱搜掛了十七小時,全國有三十二個城市自發組織追思會,北疆某邊防連甚至把當年被禁的《鐵流曲》重新編進晨操號子。她劃動平板,一串跳動的資料流在兩人之間展開,立法委那邊鬆口了,《軍事透明法》草案聽證會不會再拖。
楚狂歌望著遠處工人拆除儀式腳手架的身影。
晨光裏,幾個穿藍工裝的小夥子正把人民不會忘記的紅綢布捲起來,其中一個突然轉身對碑林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火要自己燒下去才真。他摩挲著腕間通訊環,我們替他們點了二十年燈,該讓光從人心底下自己冒出來。
鳳舞的手指在平板上頓住。
她望著螢幕裏楚狂歌的臉——這張曾經總繃成刀背的臉,此刻眼尾竟有了鬆弛的紋路。我明白。她輕聲說,歸名委員會的章程我改了三版,等你簽完字...
不用等我。楚狂歌打斷她,從今天起,委員會獨立運作。
通訊聲突然被風雪割斷。
楚狂歌低頭時,看見龍影的影子正從背後漫過來。
那道影子像把立著的刀,帶著特種部隊特有的沉穩步頻,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接縫上。
頭兒。龍影在五步外站定,手裏捏著把裹著油布的戰術匕首。
刀鞘磨得發亮,鞘口還纏著圈褪色的紅繩——那是三年前在緬北叢林,楚狂歌為救他擋毒箭時被劃斷的急救繩,後來他偷偷撿起來纏上的。
移交清單裏沒這支刀。龍影把匕首放在楚狂歌腳邊的石凳上,刀鞘磕出輕響,是戍八連1993年批次的配刀,編號07-31。
楚狂歌彎腰拾起匕首。
刀脊上十二個名字刻得極深,每個名字末尾都跟著道劃痕——那是他每手刃一個仇人時,用刀尖在石頭上磨出來的。
此刻他摸出塊油石,對著晨光坐下來,油石與刀刃摩擦的沙沙聲裏,張宏業周啟山這些名字正一寸寸消失。
龍影站在他身後,望著雪地上兩個重疊的影子。
一個影子的肩線還帶著當年新兵連的生澀,另一個影子的背卻已像塊壓過千鈞的鐵——可此刻,這兩塊鐵都在輕輕顫抖。
你不恨了嗎?龍影的聲音像被凍住的溪澗,當年在s7,他們往十八個孩子血管裏打x13的時候...
怎麽不恨?楚狂歌的油石突然停住,刀麵映出他泛紅的眼尾,我恨到每夜夢見老魏的血濺在我臉上,恨到想把那十二個名字刻進他們骨頭裏。他舉起匕首,刀脊上最後一個名字正慢慢融成一片白,可我更怕...怕有一天我舉著刀的時候,自己也成了他們。
龍影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三天前清算大會上,楚狂歌當眾燒了那本記滿私刑記錄的黑皮本。
火焰舔過紙頁時,他說:以血還血的賬,該算到製度頭上,不該算到活人骨頭裏。
通訊手環再次震動。
這次是沈青山的密使,一個穿藏青風衣的年輕人,手裏捏著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楚狂歌撕開火漆,照片滑落出來——是個戴草帽的老頭,蹲在菜地裏給番茄苗搭架子,背景是西南邊境特有的竹樓。
聯合調查組鎖定了清源計劃最後三個漏網的。年輕人聲音壓得很低,這個叫王正雄的,當年是x13專案副主管,現在藏在猛臘農場當農技員。他指了指照片角落的定位坐標,跨境追蹤需要的衛星鏈路支援,您一句話,今晚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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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人可以。楚狂歌把照片推迴去,但我不會再派一個人越界。他掃過年輕人震驚的臉,告訴沈局長,法律的邊界,比報仇的痛快更重要。
夜色降臨時,s7舊廟遺址的炭火升了起來。
斷牆殘柱間,五張折疊凳圍著火堆,鳳舞的膝上型電腦亮著幽藍的光,龍影的戰術靴尖沾著未擦淨的雪,沈青山的密使抱著個牛皮紙檔案袋,還有個戴鴨舌帽的姑娘——是柳芽,歸名學堂的小先生,此刻正把三百七十一張家屬聯係卡整理成捆。
楚狂歌從懷裏掏出本手抄名冊,封皮是磨破的軍綠色,邊角卷著,像被揣在胸口焐了十年。
他翻開第一頁,上麵是魏明遠遺孀的地址:張淑芬,雲城紡織廠退休,每月十五需要有人陪她去江邊燒紙。第二頁是李大山的兒子:李衛國,高二,數學競賽拿過省獎,學費缺口...
從今天起,歸名委員會由鳳舞牽頭。他把名冊輕輕放在柳芽手邊,我不再簽任何字,不再批任何資源。
鳳舞的手指扣住筆記本邊緣,指節發白:楚哥,你要...
該退場了。楚狂歌站起來,軍大衣掃過炭灰,當年我舉著槍衝在最前麵,是因為沒人敢站出來。
現在有人敢了,有人會了,有人能了——他望向廟外紛飛的雪,我得去該去的地方。
炭火突然爆響,火星子躥起來,在雪幕裏劃出轉瞬即逝的光。
像是誰輕輕應了一聲,又像是無數個被刻進碑裏的名字,終於鬆了口氣。
楚狂歌踏出廟門時,風雪灌進領口。
他摸了摸懷裏,那裏躺著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舊物——是套洗得發白的邊防巡邏服,左胸口袋上還縫著臨時醫療協理員的紅袖章。
雪越下越大,很快蓋住了他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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