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後半夜來的。
楚狂歌在老槐樹下站了半宿,直到第一片雪花落在《謊言年鑒》的燒痕上,才裹緊軍大衣往廟前走。
三十六根香柱在風裏搖晃時,他數過它們的影子——像三十六把未入鞘的刀。
可等暴雪裹著山風灌進廟門,那些刀便一根接一根折了腰。
晨霧漫上山脊時,蘇念裹著毛毯從庇護站趕來,遠遠就看見廟基前那團深色影子。
楚狂歌正跪在青石板上,戴著手套的雙手捧著積雪,一下下擦拭殘碑上的刻痕。
他膝蓋下的雪被體溫焐化了又凍,結出層薄冰,軍褲膝蓋處洇著暗黃的水痕。
楚先生。蘇唸的聲音裹著白霧,香柱全滅了,我讓小護士拿了新的——
別點。楚狂歌沒迴頭,指腹抹過一塊殘碑上模糊的李鐵柱三個字,積雪在他掌心化開,順著指縫滴在碑上,香要是靠風刮不滅,那就不叫人心了。
蘇念頓住。
她看見他手套指尖磨破了,露出的指節泛著青紫色,虎口處裂開的血口結著黑痂,每擦一下,雪水滲進去,他的背就微微顫一下。
廟前空地上,三十六截焦黑的香根像垂死的蚯蚓,被雪埋了半截。
山路上傳來車輪碾雪的吱呀聲。
鳳舞的軍靴最先刺破晨霧,她懷裏抱著個鐵皮公文包,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粒:國際醫學聯合會淩晨發了通牒,要求七日內提交x13調查報告。她抽出份蓋著紅章的檔案,還有這個——七名現役將軍聯名的《正名請願書》,牽頭的是當年戍八連的老指導員。
楚狂歌終於直起腰,脊椎發出輕響。
他接過請願書,指腹撫過簽名處張守山三個字——那是把他從雷區背出來的老班長,手掌心至今留著彈片。現在公佈證據?鳳舞問,眉峰凍得發白。
還不夠痛。楚狂歌把請願書疊好,塞進軍大衣內袋,他們聯名,是因為x13的醜聞要燒到臉上了;國際組織介入,是因為海外實驗室的賬目捂不住了。他望著被雪覆蓋的香爐,等那些坐在辦公室裏簽檔案的人,半夜驚醒時能看見被凍死的孩子的臉——他喉結滾動,那時候,再撕他們的遮羞布。
遠處傳來卡車鳴笛。
田建國裹著件羊皮襖從雪霧裏鑽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荷槍的民兵,押著個穿藏青呢子大衣的男人。
那男人四十來歲,發際線後移,鼻尖凍得通紅,看見楚狂歌時,喉結上下動了動:楚先生,我是前保密局...前局長陳默。他聲音發顫,我要投案,但有條件——
免公開審判?楚狂歌打斷他,轉身時帶起一陣雪沫,你倒是會挑時候。
陳默慌忙點頭:我能供出全部資金流向,海外賬戶、瑞士銀行的密匙,還有...他壓低聲音,當年x13實驗體的轉移記錄。
楚狂歌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有半分鍾。
陳默被看得冷汗直冒,後背的呢子大衣漸漸洇出深色水痕。你記得戍八連最後唱的是什麽歌嗎?楚狂歌突然問。
陳默愣住。
二十年前,戍八連守731高地,彈藥用光那天。楚狂歌的聲音像凍硬的鋼釘,我們抱著炸藥包往敵陣衝,最後唱的那首歌。
陳默張了張嘴,喉結動了動,沒出聲。
楚狂歌笑了,那笑比雪還冷:當年你們在實驗室裏看監控,我們在雪地裏唱《英雄讚歌》,子彈穿透胸膛時,血濺在歌詞上都是熱的。他轉身走向廟後,軍靴踩碎腳下的冰殼,你連我們用命護過的歌都記不得——他沒迴頭,有什麽資格談贖罪?
田建國衝民兵使了個眼色。
兩個民兵架起陳默往山下走,陳默掙紮著喊:我真的有證據!
楚先生——話音被山風撕成碎片。
楚叔叔!
脆生生的童音穿透雪霧。
柳芽帶著七八個孩子從廟後繞出來,她懷裏抱著根鬆枝紮成的香柱,鬆針上還沾著雪,柱芯鼓鼓囊囊塞著紙條。
孩子們的手都凍得通紅,鼻尖掛著清涕,卻一個個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星子。
我們用鬆枝紮的。柳芽把香柱豎在香爐旁,用凍紅的手指剝開柱芯,這是庇護站的爺爺寫的名字,是哨所的叔叔寫的名字,是歸名學堂的小朋友寫的名字——她掏出火柴,以前是祭死人,今天是等活人迴頭。
火柴一聲擦燃。
鬆枝香柱的底部騰起橘色火苗,鬆脂被烤得滋滋響,散出清苦的香氣。
孩子們擠在周圍,嗬出的白氣裹著火光。
廟對麵的哨所瞭望塔上,一個戴棉帽的士兵悄悄摘下帽子,低頭時,帽簷下露出道刀疤——是去年在邊境救過柳芽的王班長。
楚狂歌摸出懷裏那支扭曲的槍管。
槍管是從犧牲的戰友屍體旁撿的,彈孔被炮火炸得翻卷,像朵黑色的花。
他解下圍巾,仔細擦拭槍管上的雪粒,動作輕得像在撫觸嬰兒的臉。老周,他對著槍管低語,你說等打完這仗,要迴山東老家種桃樹。他把槍管輕輕插入香柱前的凍土,現在樹該發芽了,可你...
風突然停了。
殘灰裏的火星不知何時複燃,舔著新香柱底部的鬆脂。
火苗先是豆粒大,接著竄起三寸,五寸,最後裹住整根鬆枝柱。
火光映得廟前的殘碑發亮,李鐵柱周大山林小川這些名字被照得清晰,像被重新刻進了石頭裏。
楚狂歌站在火光中,軍大衣上的雪開始融化,順著衣擺滴在凍土上。
他望著四周群山,雪停了,晨霧散了,遠處的山道上,一行行腳印從四麵八方延伸過來——有膠鞋印,有皮靴印,有沾著泥的布鞋印,像無數條溪流,朝著s7廟的方向奔湧。
楚先生!
山腳下傳來呼喊。
通訊兵小吳扛著衛星電話跌跌撞撞跑上來,凍紅的耳朵尖上掛著冰碴:臨時通訊站說...說北京來的專線,要接——
楚狂歌沒動。
他望著那簇越燒越旺的火光,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
那時他也是跪在雪地裏,懷裏抱著斷氣的戰友,耳邊隻有風聲。
而現在——
他摸了摸內袋裏的《謊言年鑒》,又看了眼凍土中那支扭曲的槍管。
火光裏,柳芽正帶著孩子們唱《英雄讚歌》,童聲清亮,撞碎了山間的寒意。
晨雪初霽,s7廢墟邊緣的臨時通訊站裏,衛星電話的指示燈正急促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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