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歌在運屍車底艙等到後半夜,鐵板硌得肩胛骨生疼。
他拿出最後那張唱片,用指腹摩挲著刻痕——這是周正岩用臨終前最後一口氣錄下的,混著血沫的“守好s7”。
車停下時,他聽見司機罵罵咧咧地說:“汙染禁區?老子上個月還拉過那邊的建材!”
他從車底翻出來時,後頸被夜風吹得發涼。
月光下,s7哨所的斷牆像一頭趴伏的巨獸,鐵絲網路卡在牆頭泛著冷光,“軍事禁區”的警示牌被槍托砸出凹痕——顯然有人提前清理過,但牆角那截生了鏽的崗哨台階上,還留著他當年和老周頭刻的“狂”字標記。
“龍影到了。”通訊器裏傳來鳳舞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
楚狂歌摸向腰間的軍刺,刃尖在掌心壓出紅印——強攻電網容易,但他要的不是破牆,而是人心。
山腳下的篝火突然亮了起來。
十道身影從陰影裏鑽了出來,為首的龍影扛著半塊棺木板,板上還沾著沒擦淨的悼詞:“李長根,1978 - 2023”。
後麵跟著的老婦捧著兒子的舊軍大衣,青年提著裝滿木牌的麻袋——都是這三天從各地地下診所、家屬區蒐集來的,被官方檔案抹除的名字。
“楚隊。”龍影把棺木板往地上一放,說道:“材料齊了,就是這廟得建在哨所正對麵。”他指了指山坡,那裏能俯瞰整片廢墟,“讓那些蹲在監控車的孫子們看清楚。”
楚狂歌抬頭望向山。
月光下,山坡上的野荊條被踩出一條小路,最陡處還釘著幾根斷鋼筋當台階——是柳芽帶著學生提前探的路。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柳芽遞給他的練習本,扉頁上用鉛筆寫著:“名字被燒掉的人,會變成星星嗎?”當時他沒迴答,現在卻覺得,這廟或許能給那些星星找個家。
建廟用了大半夜。
龍影帶著人用鐵絲捆棺木殘板,老婦把軍大衣鋪在梁上當幔帳,青年用紅漆在木牌上刻名字,刻錯了就用砂紙磨,磨得指腹滲血。
天快亮時,廟門掛起一塊破布當匾,歪歪扭扭地寫著“醒魂祠”——是個小學生用蠟筆塗的,說“奶奶說,醒了才能迴家”。
第一柱香是老婦點的。
她把香插在缺了口的搪瓷缸裏,缸底沉著一枚軍功章,“我兒子說,這玩意兒比命還金貴。”香火燃起時,晨霧裏傳來汽車轟鳴——田建國的巡邏隊到了。
二十輛軍車堵在山腳下,車燈把山坡照得透亮。
田建國沒穿常服,作訓服第二顆紐扣沒扣,露出裏麵的舊領章——那是他當新兵時偷偷藏的,楚狂歌認得。
他扛著班用機槍往山上走,靴底碾碎了半塊香灰,“楚狂歌,上麵說這是非法聚集。”
楚狂歌沒動,手按在廟柱上——柱身還留著龍影釘釘子時的震動。
“田隊長,你槍裏沒子彈。”他指了指機槍彈鏈,“保險還開著。”
田建國的喉結動了動,從戰術背心摸出一張紙。
紙角卷著,邊緣有火烤過的焦痕,“防疫封鎖令。”他把紙拍在楚狂歌手裏,“封鎖範圍不包括山坡。”說完轉身下山,走到一半又停住,“今晚換崗,別讓香滅了。”
楚狂歌展開紙,背麵用鉛筆寫著:“真實指令是清場,我壓了兩小時。”他捏著紙的手緊了緊,聽見山腳下傳來帳篷支起的聲音——田建國的兵在紮營,帳篷方向全對著山下,把廟護在中間。
中午時,村民開始往山上湧。
有挑著竹筐的,筐裏裝著新刻的木牌;有牽著孩子的,孩子懷裏抱著爺爺的舊軍帽;有開著拖拉機的,後鬥堆著成捆的黃紙。
他們經過哨卡時,田建國的兵沒攔,隻默默收走了每個人的編號胸牌——那是官方發的“公民識別牌”,此刻全被扔進廟前的火盆,燒得劈啪作響。
“這是我閨女。”一個老漢把木牌遞給刻字的青年,木牌上“林小秋”三個字還帶著墨香,“她去年在邊境救傷員,檔案裏說她‘失蹤’。”他蹲在火盆邊,看著胸牌上的“c - 3721”被燒出黑窟窿,突然笑了,“現在她有名有姓了。”
鳳舞的放映機是在黃昏架好的。
她踩著廟頂的斷瓦,把老式機器綁在竹竿上,鏡頭對準山下的開闊地。
“超短波模擬訊號,”她對楚狂歌晃了晃天線,“他們能遮蔽數字訊號,可這老古董——”她按下播放鍵,雪花點裏突然跳出一張照片,是個穿紅棉襖的小姑娘,“這是柳芽七歲時在哨所拍的,周正岩藏在煙盒裏的。”
山腳下的老電視陸續亮了起來。
有個婦女端著飯碗衝出來,碗掉在地上也沒撿,“這是我弟弟!”她指著螢幕,畫麵裏是一封家書,“‘姐,我在s7種了棵白楊,等退伍帶你看’——他去年被報‘叛逃’,可我上個月還收到他從邊境寄的楊樹苗!”
夜色漸深時,柳芽的命名儀式開始了。
她站在廟前,懷裏抱著一個鐵皮餅幹盒,裏麵裝滿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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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一個來,”她的聲音比山風還輕,“說出你的名字,或者你想記住的人的名字。”
第一個說話的是個穿校服的男孩,“我叫王鐵柱,我爸爸叫王青山,他在s7守了二十年,去年冬天……”他說不下去了,蠟燭在手裏直晃。
柳芽輕輕握住他的手,“說下去,他在聽。”
“我爸爸叫王青山!”男孩突然喊出聲,聲音撞在廟牆上,驚飛了幾隻夜鳥。
第二個是個老太太,“我叫李秀蘭,我丈夫叫趙衛國……”第三個是田建國的兵,他摘下軍帽,“我叫張建軍,我班長叫劉大河,他救我時被流彈打中……”
當第一百零八人喊出“我叫王青山”時,廟頂的小旗動了。
那旗是柳芽用學生的練習本紙縫的,紅的、綠的、黃的,此刻無風自動,“刷”地從竹竿上滑落,飄進火盆。
火焰“轟”地躥高,映得滿山通明——空中竟浮起一層虛影,像是無數人並肩而立,有的穿舊軍裝,有的係紅領巾,有的抱著槍,有的捧著花。
“他們迴來了!”有人跪在地上,額頭碰著泥土,“是老張頭!是小柳!”田建國的兵全站直了,槍托抵著太陽穴——這是他們當年送烈士時的軍禮。
連山下的村民都跪了,有個僧人擠進來,手裏舉著經幡,上麵隻寫了個“名”字,“佛說,有名則生。”
後半夜,陳默的車來了。
他的司機罵罵咧咧地說:“前麵塌方,繞山路吧。”車燈掃過山坡時,他突然拍了拍司機肩膀,“停車。”
他踩著碎石往山上走,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柳芽正蹲在火盆邊,往裏麵添黃紙,看見他也不說話,隻遞過一支白燭,“想燒的,自己寫名字。”
陳默捏著蠟燭站了很久。
他想起今早銷毀的檔案,想起周正岩最後看他的眼神,想起女兒問他“爸爸,你叫什麽名字”時,他答“陳副局長”。
此刻他摸出鋼筆,在黃紙上寫下“陳默”,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紙剛扔進火裏,廟內的廣播突然響了。
是周正岩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命令是我下的……不,是陳默簽的字……”陳默猛地迴頭,廟牆上投著一段影像——他穿著製服,在“處決令”上簽字,鋼筆尖戳破了紙。
“周正岩?”他踉蹌後退,撞翻了香案。
香灰撒了一地,卻見那麵燒焦的紙旗從灰燼裏升起,被一根斷槍挑起,槍柄上還刻著“狂”字——是楚狂歌當年的配槍。
風突然大了。
紙旗在夜空中展開,上麵的字被火映得發亮——是一百零八個名字,歪歪扭扭,卻整整齊齊。
陳默望著那旗,聽見山腳下傳來此起彼伏的喊聲:“我叫李長根!”“我叫林小秋!”“我叫陳默!”
火光映紅山脊時,“名字廟”的木梁發出“哢”的輕響。
楚狂歌站在廟後,望著那麵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摸出最後那張唱片,放進懷裏——裏麵錄著柳芽的聲音:“等旗子燒起來,就是他們迴家的時候。”
山風卷著火星子往上躥,廟頂的草簾“騰”地著了火。
有人喊:“廟燒了!”但沒人去救,隻是跪著,望著火焰裏的旗,望著旗上的名字,望著名字裏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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