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小豆子已經蹲在第一處焚化點。
他懷裏揣著楚狂歌給的搪瓷缸,缸底沉著半杯混著紅灰的水,水麵浮著張列印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紮著羊角辮,是柳芽視訊裏提到的x15號。
楚狂歌站在三百米外的老槐樹上,軍大衣被山風灌得鼓起來。
他望著小豆子的背影:那孩子昨天被流浪狗撞翻了蠟燭,蹲在地上撿蠟油時,指腹被燙出泡也沒哭,隻反複用袖口蹭照片上的灰。
“第一支蠟燭,著了。”耳麥裏傳來龍影的聲音。
龍影現在負責監控三處祭壇,他的呼吸聲比以前輕了三分——這是受傷後留下的後遺症,楚狂歌記得那是在緬北雨林,龍影替他擋了顆手雷。
第二處祭壇,紮馬尾的阿月正用鐵絲固定燒黑的磚。
磚塊是從焚化爐廢墟裏摳出來的,邊緣還沾著焦黑的纖維,像極了楚狂歌在“紅色房間”裏撿到的兒童毛衣碎片。
阿月每固定一塊磚,就對著空氣說一句:“朵朵,你看,這是你最喜歡的粉色磚,我擦幹淨了。”
第三處祭壇在化工區圍牆下,大劉和二壯守著。
二壯的手總不自覺摸後頸的彈痕,那是他們在邊防挨火箭彈時留下的。
今天他沒像前幾天那樣悶頭抽煙,反而從兜裏掏出顆水果糖,輕輕放在照片前——照片上的男孩穿著小軍裝,和二壯犧牲的兒子一般大。
第三天清晨,送快遞的黃馬甲在第三處祭壇前停住了。
他彎腰時,工牌上的“趙強”蹭到了蠟燭台。
楚狂歌盯著監控畫麵,看見他喉結動了動,從車筐裏摸出朵野菊,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野菊落在照片旁時,二壯的背猛地顫了顫,手在褲腿上蹭了三次,纔敢去碰那枝花。
第五天,老兩口來了。
老太太裹著藍布衫,懷裏抱著個褪色的銅香爐,爐身刻著“平安”二字。
老爺爺拄著柺杖,布袋裏裝著疊黃紙,每燒一張就唸叨:“娃娃們冷,多穿點。”阿月悄悄把自己的圍巾係在香爐腿上,紅圍巾在風裏飄,像團不肯滅的火。
第七天破曉,楚狂歌在老槐樹上聞到了牛奶香。
最先擺小桌的是街角賣早點的張嬸,竹籃裏裝著剛蒸的糖包,玻璃罐裏泡著曬幹的茉莉花。
接著是修自行車的李叔,擺了盒彩色粉筆——他說失蹤的小孫女最愛在地上畫星星。
然後是放學的小學生,把書包裏的玻璃彈珠、折紙青蛙全倒在桌上,有個紮雙馬尾的女孩邊放邊說:“這是我和小美一起折的,她要是看見了,肯定認得。”
監控屏上,那輛無牌皮卡的紅點最後閃了閃,消失在出城方向。
龍影的聲音帶著點啞:“頭兒,他們撤了。”楚狂歌摸了摸腰間的軍用水壺,壺身還留著蘇念繡的紅線——那是他在醫院昏迷時,蘇念用護士服邊角料給他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像極了戍七連新兵第一次打揹包。
歸名園廣場的“認親牆”搭到第五米時,蘇念正蹲在地上整理證物箱。
箱子裏有個玻璃小瓶,裝著顆泛黃的乳牙,瓶身貼著標簽:“林小棠,1992年4月換牙,媽媽儲存至2023年。”她指尖拂過瓶身,想起三天前那位頭發全白的母親,遞瓶子時手一直在抖,說:“我就想讓她知道,媽媽沒丟過她的東西。”
“蘇醫生。”電視台編導小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夾著個u盤,喉結動了動:“台長說涉及敏感內容,正片不能播……”蘇念沒抬頭,繼續整理半張合影——照片上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勾著肩,背後是戍七連的軍旗,邊角寫著“等打完這仗,我娶你”。
“但我們剪了個特別版。”小陳把u盤往她手裏塞,“拍的是您給那位奶奶擦乳牙時,她掉在瓶蓋上的眼淚。還有李老兵拆軍大衣時,抖出來的半張合影,他說那是和媳婦結婚前的最後一張合照。”蘇念捏著u盤,突然想起楚狂歌日記本裏的拍立得,卷邊的地方是被眼淚泡過的。
“讓老百姓自己傳。”她把u盤收進白大褂口袋,“他們看得懂。”
鳳舞在酒店頂樓的房間裏敲鍵盤時,窗外的霓虹燈正映在她眼鏡片上。
十二份檔案包已經全部寄出,倒計時器在螢幕上跳動:48小時後解鎖第三份。
她喝了口冷掉的咖啡,想起楚狂歌說的“別查死人,查活著的審批章”,指尖在鍵盤上頓了頓,又敲下一行字:“注意2018年3月17日的環境評估報告,簽字人現在是某省副省長。”
淩晨兩點,她收到匿名私信:“街頭塗鴉已完成,x13號出現三百二十七處。”鳳舞點開附件,第一張照片裏,牆麵上的“你還記得x13號嗎?”被刷成血紅色,旁邊有個用粉筆添的小太陽——是柳芽的記號。
她合上電腦,窗外突然傳來救護車鳴笛,聲音像極了當年在戰地醫院,她抱著傷員往手術室跑時,聽見的警報。
雷莽在徒步隊伍最前麵,肩頭扛著“戍七連”的番號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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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子是用舊軍被改的,邊角磨得發白,卻洗得幹幹淨淨。
三千老兵走得很慢,每到村口就停下來,幫老鄉挑水掃院。
有個拄拐的老班長非要替老鄉劈柴,斧頭下去時手直抖,最後還是雷莽接過來,一下下劈得整整齊齊。
“雷哥。”隊伍裏有人輕喊。
雷莽轉頭,看見路邊跪著個老太太,手裏舉著碗雞蛋湯。
她抹著眼淚說:“我兒子在723高地……沒迴來。你們帶著他的旗走,我就當他迴家了。”雷莽蹲下來,用軍用水壺接了半碗湯,仰頭喝時,湯順著下巴滴在旗子上,像朵正在開的花。
列車廣播響起時,雷莽正帶著隊伍走過一座老橋。
廣播裏說:“前方到站——戍七連烈士故鄉。”隊伍裏突然有人唱起來:“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三千個沙啞的嗓子跟著唱,橋板被踩得咚咚響,像極了當年在戰場上,他們扛著炸藥包往前衝時,踩碎的冰殼子。
歸名園最高處的無名石碑前,楚狂歌蹲了整夜。
黎明時分,他摸出懷裏的炭筆——這是柳芽從美術班偷來的,說要用來給“迴家的人”畫名字。
筆尖觸到石碑的瞬間,他想起戍七連最後一次點名,指導員唸到“楚狂歌”時,他應“到”;唸到“龍影”時,龍影應“到”;唸到“王鐵柱”時,沒人應,他替戰友應了聲“到”。
“沙沙”的刻字聲驚飛了枝頭的麻雀。
柳芽抱著掃帚從石階上跑上來,發梢還沾著晨露:“你說等所有人都迴家才寫……”她的聲音輕得像片雲。
楚狂歌抬頭,看見她眼裏有光,和七天前在“矯正中心”地下室時不一樣——那時她的眼裏隻有灰,現在卻像有團火,燒得人心裏發燙。
“他已經迴來了。”楚狂歌指著石碑上剛刻的“林昭”二字,“寫下來,是為了告訴別人——有人記得。”
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哨音。
楚狂歌猛地站起來,軍大衣下擺掃落了半塊炭屑。
他望著園區入口,一輛印著“國家檔案館”的貨車正緩緩駛入,車廂密封得嚴嚴實實,卻有極輕的敲擊聲透出來——“噠,噠,噠,噠噠”,是戍七連的夜間聯絡暗號,當年他們在敵後潛伏時,用這個暗號確認彼此位置。
柳芽也聽見了,她攥著掃帚的手在抖:“那是……”
楚狂歌沒說話,他摸出兜裏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鳳舞,歸名園入口,國家檔案館貨車,截住它。”
對講機裏傳來鳳舞的聲音,帶著點冷硬的銳:“已經在路上了。”
貨車停在石碑下時,楚狂歌聽見車廂裏的敲擊聲變急了,像有人在用指節拚命砸鐵皮。
他走過去,手剛碰到車門,就聽見裏麵傳來個年輕的男聲,帶著哭腔,卻清清楚楚:“報告連長,戍七連倖存戰士陳三牛,帶迴三十七本失蹤兒童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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