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被揉碎的棉絮,裹挾著b13廢墟的焦土味彌漫開來時,第一輛媒體車的引擎聲已經打破了寂靜。
楚狂歌蹲在殘牆斷口處,軍靴底蹭過一片帶焦痕的碎瓦——昨夜的暴雨衝淨了地麵,卻衝不淡空氣中殘留的水泥味。
“頭兒,施工隊跑了。”雷莽的大嗓門從下方傳來。
這個鐵塔似的漢子正踢著半凝固的水泥基座,飛濺的灰渣沾在他作訓服的肩章上,“攪拌機都開走了,就留這攤沒凝固的爛泥。”
楚狂歌抬眼望去。
果然,原本堵在廢墟入口的施工卡車正倒車調頭,後鬥裏的水泥攪拌筒還在慢悠悠地空轉,像在嘲笑什麽。
而另一側,幾輛掛著“新聞”牌照的麵包車正往這邊擠,記者扛著攝像機往殘牆方向湧來,鏡頭上的反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們想封,我們就拆。”
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從水泥基座旁傳來。
林昭半蹲著,軍用匕首的刀尖正抵著新澆的水泥層。
他手腕輕輕一轉,灰白色的水泥塊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焦黑的磚石——那句被覆蓋的“這裏埋葬的不是怪物”,像一道被揭去痂的傷疤,暗紅的炭筆痕跡在晨光裏格外刺眼。
“火沒燒完,灰也不會聽話。”林昭喉結滾動了兩下,聲音像砂紙擦過鏽鐵。
他指尖撫過磚縫裏的炭痕,那裏還沾著老陳敲鍾時崩落的銅屑,“他們以為蓋上水泥,就能把這些字和人一起埋進地裏……”
楚狂歌跳下一人多高的殘牆。
他的肩傷還沒完全好,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卻被雷莽及時抓住胳膊。
“小心點!”雷莽粗聲粗氣地說,掌心的老繭蹭得楚狂歌胳膊生疼,“昨夜那通雨灌得傷口發炎了,蘇念留的藥你到底吃沒吃?”
楚狂歌沒有接話,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三公裏外的山脊線上。
那裏有幾叢灌木的位置不太對勁——灌木葉子太整齊了,枝椏間還閃著金屬反光。
“遠端攝像機。”他指節抵著下巴,眼底泛起寒意,“昨夜架設的,鏡頭正對著銅鍾。”
雷莽順著他的手勢望去,濃眉立刻擰成了疙瘩:“狗日的,想拍我們鬧事的證據?”
“比這更麻煩的。”通訊器突然震動起來,楚狂歌摸出戰術耳機,鳳舞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傳了進來,“三家主流官媒撤稿了,‘太陽計劃’詞條全網遮蔽。衛星圖顯示,周邊五條主幹道都被非武裝警衛封鎖了,理由是‘地質監測’。”
楚狂歌能想象出鳳舞此刻的模樣——她正縮在臨時搭建的通訊帳篷裏,電腦螢幕的藍光映得眼下的青黑更加明顯,指尖在衛星圖上快速滑動時,腕間那串銀鈴鐺會輕輕作響。
她已經連續三十個小時沒閤眼了,嗓音還帶著昨夜咳出來的沙啞:“他們在圍,無聲的圍。”
“怕我們立碑?”楚狂歌冷笑時嘴角扯動,傷口抽得太陽穴生疼,“那就讓他們看看,沒碑文也能招魂。”他轉身拍了拍雷莽的肩膀,“去組織倖存者,以家庭為單位,在原址拚巨型銘文。每人拿白布條,寫上親者名字,連成流動的名單河。”
雷莽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臉,突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後槽牙:“得嘞!我這就去喊老李家那小子,他媳婦會紮染,白布條管夠!”他大步跑開時,作訓服後背的汗堿在晨霧裏泛著白光,像一片被曬焦的鹽田。
“頭兒!”
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一摞傳單從巷口跑了過來,白紙上的字跡被陽光曬得發亮。
最前頭的女孩喘著氣,鼻尖沾著泥點:“蘇醫生留的檔案!她讓我們分發給路過的人!”
楚狂歌接過一張。
紙頁邊緣還帶著印表機的溫熱,除了密密麻麻的醫療記錄,最底下有一行手寫批註——是蘇唸的字跡,清瘦得像竹枝:“所有‘異常死亡’記錄均標注‘家屬已簽知情同意書’,可簽字筆跡全部出自同一人。”
“墨三郎比對過了。”鳳舞的聲音又從耳機裏冒了出來,“是某元老私人秘書的筆跡。偽造了三年,共一百七十二份。”
楚狂歌捏著傳單的手緊了緊。
他望向臨時帳篷,墨三郎正蹲在折疊桌前,機械義肢的指尖泛著冷光,逐一比對樣本檔案。
老人的銀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鏡片上沾著灰塵,卻仍固執地用完好的右手按住檔案角:“這些名字……不該被一隻筆抹掉。”
“把證據封進銅鍾。”楚狂歌突然開口。
他走向人群裏那個穿藍布衫的盲童,孩子的手摸索著抓住他的衣角,“你說不出名字,就讓鍾替你記著。”
盲童的睫毛顫了顫,露出一個小弧度的笑容。
楚狂歌蹲下來,將封著偽造簽名的證據袋塞進銅鍾底部的暗格,又牽過孩子的手按在鍾體上:“摸摸看——它們在跳,像心跳。”
“暖暖的。”盲童輕聲說道。
正午時分,太陽曬得人脖頸生疼,兩輛黑色轎車碾著碎石停在了廢墟入口。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前座下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楚狂歌認出是昨夜被他逼退的隨員;後座的老者拄著柺杖,銀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別著一枚金色徽章——是國防部曆史編纂委員會的標誌。
“楚先生。”老者聲音洪亮,像是在念發言稿,“我們尊重民間情感,特修正碑文,新增‘無名者’一欄,與英烈同列。”隨員展開卷軸,紅綢下的碑文散發著墨香。
楚狂歌接過話筒,指節捏得發白。
他轉身看向鳳舞,後者衝他點了點頭。
“滴——”
刺耳的電流聲過後,一個機械的男聲在廢墟上空炸響:“今日適配體消耗量:7人。c組穩定性提升,建議追加神經剝離……”
人群炸開了鍋。
有個穿舊軍裝的老頭踉蹌著衝上前去,手指幾乎戳到老者臉上:“適配體?那是我閨女的命!你們管我閨女叫適配體?!”
“偽造!這是偽造的錄音!”老者的臉漲得通紅,柺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我們有原始日誌——”
“那你敢公佈嗎?”楚狂歌把話筒往他麵前一送,“現在,立刻,公佈原始日誌。”
老者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傍晚時分,雲層突然壓了下來。
第一滴雨砸在楚狂歌額頭上時,人群開始收拾東西——白布條被捲成捆,傳單收進帆布包,盲童攥著銅鍾的手還不願鬆開。
“哢嚓。”
一聲輕響。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半凝固的水泥基座上,細密的裂紋像蛛網般蔓延開來,雨水順著裂縫滲進去,突然“啵”地冒出幾個氣泡。
裂縫裏鑽出幾株野薊草,紫色的小花掛著雨珠。
根須間纏著一塊燒熔的金屬牌,表麵坑坑窪窪,卻還能認出“b09”三個凹痕。
林昭跪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金屬牌,像在觸碰某種易碎的神跡。
他的聲音顫抖著:“我媽……她的試驗艙編號是b09。”
楚狂歌仰頭淋著雨,雨水順著下頜線滴進領口。
他望著那株野薊草,忽然想起昨夜夢裏的趙鐵柱——那青年也是這樣,從記憶裏鑽出來,帶著熱乎乎的氣息。
“不是我們要立碑。”他低聲說道,“是死人不肯閉嘴。”
雨越下越大,有人提議先撤。
楚狂歌卻摸出煙盒,點燃一支煙。
火光在雨幕裏明明滅滅,映得他眼底發亮:“今晚開始,輪班守著。”他掃視了一圈人群,最後停在林昭臉上,“三個人一班,換著來。”
林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重重地點了點頭。
遠處,山脊線上的攝像機仍在轉動。
雨幕裏,它拍下了那株野薊草在風中輕輕擺動的模樣——像一隻伸出的手,想要抓住些什麽。
第三夜的月光爬上殘牆時,守夜的人會發現,那株野薊草的根須又往水泥裂縫裏紮深了一寸。
喜歡長生戰神楚狂歌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