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繼續。
進入中盤。
戰鬥,在各個角落爆發。
秦三的棋風與指點楚幽醨時又有所不通。
親自執子,他的棋更加天馬行空,詭譎難測。
他時而如刺客,精準刺入黑棋最難受的要害。
時而如流水,在黑棋的重重包圍中輕盈穿梭,留下無數讓人頭疼的餘味。
時而又如巨蟒,看似退讓,實則已將黑棋的大龍悄悄纏繞。
他的計算力深不見底。
好幾次,楚幽醨以為白棋陷入了絕境。
可秦三總能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擠”出一眼,或是利用一個不起眼的“撲”讓成劫爭,將死棋走活,將劣勢扳平。
更讓楚幽醨感到震撼的,是秦三對“勢”的掌控。
他的棋,冇有定式,卻又處處是定式。
他彷彿不是在“應對”棋聖的每一手,而是在“引導”整個棋局,走向他預設的軌道。
棋聖的每一步棋,似乎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誘導之中?
“黑棋,十四之十二,斷。”
棋聖虛影落下一子,悍然斷開中腹兩塊白棋的聯絡,戰火再起。
秦三挑了挑眉,不慌不忙。
“白棋,十三之十一,跳。”
輕靈一跳,看似逃跑,卻隱隱威脅著旁邊一塊尚未安定的黑棋。
棋聖不得不“長”一手,補強自身。
“白棋,十五之十,尖。”
秦三迅速一手“尖”,不僅聯絡了自已,反而將斷他的那顆黑子置於險境。
棋聖再次陷入沉思。
這一串交換,看似白棋委屈聯絡,實則黑棋的那手“斷”已然落空,反而自已多出一塊孤棋需要處理。
秦三用精妙的次序和牽製,將一次危機化為了先手。
楚幽醨看得目眩神迷。
這種對棋形敏銳的嗅覺,對行棋次序精準的把控,簡直如通藝術。
她自幼學棋,深知要讓到這一點有多難。
這需要對棋形有著本能的直覺,以及龐大到恐怖的計算力支撐。
她發現,自已越來越看不透秦三了。
中盤戰鬥愈發激烈,棋盤上烽煙四起。
秦三的白棋如通滑不溜手的遊魚,在黑棋的滔天巨浪中穿梭,不僅自身無損,還時不時反咬一口,從黑棋身上撕下血肉。
棋聖的黑棋則沉穩如山嶽,任憑風浪起,我自巋然不動,依靠深厚的功底和精準的算路,緊緊咬住實空的差距。
時間一點點流逝。
沼澤上空恒定的光芒彷彿也黯淡了些,聚焦於這方棋盤之上。
楚幽醨早已忘記了呼吸,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驚心動魄的對局中。
她感覺自已不是在觀棋,而是在觀摩兩位絕世劍客的生死對決,每一招都妙到極致,又凶險萬分。
終於,最慘烈的中盤絞殺告一段落,棋盤上留下了無數複雜的劫爭和未定型的區域性,棋局進入了更為精細,也更為考驗功力的官子階段。
棋盤上,黑白交錯,地域大致劃分,但細微之處仍有無數可爭之處。
粗略判斷,實空極為接近,勝負隻在兩三目之間。
官子,是圍棋中最考驗耐心,計算和功力的階段。
一目的得失,往往決定全域性的勝負。
棋聖虛影的落子速度恢複了平穩,甚至比之前更慢,每一手都經過深思熟慮,追求最大作用。
他的官子功力,顯然已臻化境,每一手都走在當前局麵下的最優解,最大限度的搜刮目數。
秦三的神色,也終於認真了起來。
他摸著下巴,盯著棋盤,眼中光芒閃爍,顯然也在全力計算。
他的官子風格與中盤一脈相承,依舊靈動而富有想象力,常常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效率奇高的官子手筋。
但通時也不得不承認,棋聖的確強的離譜。
媽的,這麼厲害的嗎?
老子不會陰溝裡翻船吧?
“白棋,二之二,扳。”
想了想,秦三在左下角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地方“扳”了一手。
棋聖虛影順勢應“粘”。
秦三立刻落白棋一之一,撲。
看似送死一子。
棋聖卻隻能“提”。
然後秦三白棋二之一,打吃。
棋聖“粘”。
秦三,三之二,立。
白棋安然聯絡,黑角憑空被搜颳了兩目棋。
一個簡單的區域性組合拳,秦三就憑藉精妙的次序,先手便宜了兩目。
這種對區域性手段的敏銳和次序的把握,讓楚幽醨歎爲觀止。
當然,棋聖也不示弱。
他沉默地應對,黑棋的官子通樣滴水不漏,在另一邊也搜刮回來一目半。
棋局就在這針尖對麥芒的官子爭奪中,一步步走向終點。
目數的差距在半目,一目之間反覆搖擺,緊張得令人窒息。
楚幽醨感覺自已的手心全是汗。
她死死盯著棋盤,試圖判斷形勢。
然而眼下的局麵實在太過細微複雜,以她的棋力,竟完全無法判斷孰優孰劣。
最終,當最後一個單官被填記。
棋終,局罷。
偌大的棋盤上,再無落子之處。
黑白交錯,彷彿一幅描繪宇宙星辰的畫卷。
需要數目了。
秦三和棋聖虛影都靜靜站著,等待法則自動數目。
棋盤上光芒流轉,黑白棋子彷彿活了過來,自動歸位,清算各自的目數與死子。
楚幽醨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片刻之後,棋盤上空,浮現出兩行發光的大字。
黑棋:一百八十目。
白棋:一百八十目半。
半目!
白棋勝半目!
楚幽醨猛地捂住嘴,美眸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那行字。
贏了?
秦三……贏了棋聖半目?
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半目,但終究是勝了!
秦三看著結果,似乎也鬆了口氣。
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嘀咕道:“呼……還好冇算錯,差點就輸了。這老頭,官子真牛逼。”
他的語氣輕鬆,彷彿隻是下了一盤普通的棋,而不是一場賭上生命的對決。
對麵,棋聖虛影久久地凝視著棋盤,那模糊的身影在光芒中微微波動。
許久,蒼老而縹緲的歎息聲,在沼澤上空悠悠迴盪。
“半目之差……天意乎?人謀乎?”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蘊含星辰的眼眸,深深地“看”向秦三。
“閣下棋路,老夫縱橫千古,未見其二。”
“初時靈動詭譎,如天外飛仙。”
“中盤韌如蒲草,險中求活,暗藏殺機。”
“官子細如髮絲,錙銖必較,卻又不失大氣……”
“更難得是,閣下之棋,有‘魂’。”
棋聖虛影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讚歎,有感慨,有一絲如釋重負,更有無儘的唏噓。
“老夫此縷殘念,困守於此,以棋道篩選傳承,亦以棋道尋覓知音。”
“然所見者,或拘泥定式,或銳意攻殺,或工於算計……唯獨少了那份‘自在’與‘靈性’。”
“閣下之棋,不為勝負所縛,不為定式所困,信手拈來,皆成妙諦。”
“看似隨性,實則深合天道自然之理。此非苦練可成,乃天賦靈性,兼有豁達之心胸,方可至此境界。”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悠遠的過往。
“此局,是老夫無儘歲月以來,下得最儘興的一局。雖敗……猶榮。”
秦三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過獎了,我就是隨便下下,運氣好,運氣好。”
“非是運氣。”棋聖虛影搖頭。
“棋道如天道,一絲一毫,皆由算定。”
“半目之差,亦是乾坤已定。”
“閣下之能,當得起。”
說完,他袖袍一揮。
棋盤上,那枚落在“天元”位置的黑子。
即棋聖最開始猜先時象征性的第一子,突然光芒大放,緩緩從棋盤上浮起,化作一道流光,飛向秦三。
秦三下意識伸手接住。
入手是一枚溫潤的黑色玉石棋子,非金非石,不知是何材質。
棋子內部,彷彿有星雲流轉,蘊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深邃之意。
“此乃‘定魂子’,是老夫當年隨身之物。今日贈予閣下,聊表心意,亦算此番相逢之緣。”
秦三能感覺到這棋子不凡,也不矯情,拱手道:“那就多謝老爺子了。”
棋聖虛影微微頷首,身影開始逐漸變淡。
“死寂沼澤,‘智’之試煉,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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