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號運輸機在暴雨中劇烈顛簸。
機艙內,紅色警示燈不斷閃爍。林九淵緊緊抓著座椅扶手,透過舷窗能看到外麵墨綠色的雨林像一片翻騰的海洋,閃電在雲層間撕裂,瞬間照亮下方蜿蜒的河流。
“遇到強對流!”飛行員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帶著電流幹擾的雜音,“準備緊急降落!所有人固定好自己!”
蘇清影迅速檢查自己的安全鎖,王胖子已經臉色發白地抓著嘔吐袋。狼獾和趙鐵軍冷靜地檢查武器保險,周若冰則死死盯著手中的定位器螢幕。
守護者機械體懸浮在機艙中央,四條機械臂牢牢吸附在固定環上。【正在掃描降落區域地表結構……檢測到多個金屬訊號。建議改變降落坐標。】
“來不及了!”飛行員吼道,“引擎二號過熱,我們必須——”
一聲巨響。
機身劇烈傾斜。林九淵感到失重,然後重重撞在側麵艙壁上。警報聲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我們被擊中了!”趙鐵軍已經解開安全鎖,撲到舷窗邊,“右翼!地麵有防空火力!”
閃電劃過。那一瞬間,林九淵看到下方雨林空地上,至少五個偽裝的火力點正在開火。曳光彈在暴雨中拉出紅色的軌跡。
永生科技。他們早有準備。
“準備迫降!”陳鋒從駕駛艙衝出來,手裏拿著兩個緊急降落包,“所有人,著陸後立刻尋找掩體!守護者——”
【能量護盾已啟動。】守護者的鏡麵臉部亮起藍色光暈,一道半透明的力場瞬間包裹整個機艙,【護盾強度67%,可抵擋輕型火力約九十秒。】
九十秒。
飛機以危險的角度衝向地麵。林九淵能看到樹木在舷窗外飛速放大,然後——
撞擊。
世界在旋轉、翻滾、碎裂。合金撕裂的聲音、玻璃破碎的聲音、暴雨的聲音、還有某種尖銳的耳鳴聲。林九淵被甩出座位,撞進一堆裝置箱中。有什麽東西劃破了他的手臂,溫熱流淌。
然後,靜止。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被王胖子的呻吟打破:“胖爺我的腰……斷了,肯定斷了……”
“都活著嗎?”陳鋒的聲音響起,帶著喘息。
林九淵推開壓在身上的箱子,摸向手臂。傷口不深,但血已經浸濕了袖子。他啟用印記,翠綠的光芒亮起,傷口開始緩慢癒合。
【警告:檢測到環境中有高頻能量幹擾。】守護者的聲音傳來,【印記能量輸出效率下降42%。】
林九淵皺眉,集中精神。果然,印記的響應變得遲鈍,治癒速度隻有平時的一半。他看向其他人——蘇清影額頭在流血,但已經自己包紮;狼獾扶著一瘸一拐的趙鐵軍;周若冰正在檢查電子裝置。
“通訊全斷。”周若冰扔掉手中的衛星電話,“幹擾太強,所有頻段都被阻塞。”
“武器呢?”狼獾問。
趙鐵軍檢查步槍:“機械瞄具還能用,但紅點和夜視儀全部失靈。電子引信的高爆彈也廢了。”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先出去。”陳鋒踹開變形的艙門,暴雨立刻灌了進來,“守衛陣型!”
七人一機衝出殘骸。外麵是濃密的雨林,能見度不到二十米。飛機迫降在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周圍是高聳的巨樹和糾纏的藤蔓。雨大到像天漏了一樣。
林九淵趴在一截倒木後,警惕地掃視四周。雨水順著臉頰流下,視野模糊。他試圖啟用汙染視覺——
沒有反應。
不是無法啟用,而是啟用後看到的景象一片混亂。那些本應清晰的基因資訊流現在像被攪渾的水,無數雜亂的顏色在視野中翻滾,讓他頭暈目眩。
【幹擾源來自地下。】守護者懸浮在他身側,機械臂上伸出掃描探頭,【檢測到逆印汙染與某種人工訊號塔的混合頻率。這種幹擾專門針對播種者技術體係。】
“能遮蔽嗎?”
【正在嚐試反製協議……成功率約31%。需要時間。】
他們沒有時間。
槍聲。
第一發子彈打在林九淵藏身的倒木上,木屑飛濺。緊接著,更多子彈從三個方向射來。永生科技的伏擊隊顯然訓練有素,形成了交叉火力網。
“十點鍾方向,三個!”狼獾吼道,同時開火還擊。他的突擊步槍在暴雨中噴出火光,但準頭明顯受影響。
趙鐵軍扔出一顆手雷。爆炸聲在雨林中沉悶地回蕩,接著是幾聲慘叫。
“移動!不能被困在這裏!”陳鋒指揮,“向東北方向突圍,那裏樹木更密!”
隊伍開始交替掩護後撤。林九淵跟隨著,時不時回頭開上幾槍。他的射擊技術不如狼獾和趙鐵軍,但印記賦予的動態視力讓他能在混亂中捕捉到敵人的輪廓。
突然,蘇清影拉了他一把。
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金屬線在他剛才的位置繃緊,如果撞上,足以切斷喉嚨。
“絆索。”蘇清影低聲說,同時用短刀割斷線,“不止一根。這附近布滿了陷阱。”
她蹲下身,從揹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後,裏麵是幾十個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她將它們撒出去,金屬片落地後自動展開,變成微型探測器。
“守墓人的‘地聽’。”她解釋道,“能探測三十米內的金屬和能量異常。”
幾乎同時,探測器發出尖銳的警報。全息投影上顯示,他們周圍至少布設了二十個不同型別的陷阱:地雷、絆雷、毒針發射器……還有幾個大型的捕獸夾。
“他們在驅趕我們。”周若冰看著投影,“所有陷阱都留有缺口,方向指向——”
她指向東北方,正是他們原本要撤退的方向。
“一個陷阱通道。”狼獾冷笑,“他們想把我們逼到預設的伏擊點。”
“那怎麽辦?”王胖子喘著粗氣,“往回走?”
“不能回。”陳鋒搖頭,“飛機殘骸那裏肯定已經有人包圍了。我們……”
他的話被打斷。
一種低沉的聲音從雨林深處傳來。不是雷聲,不是槍聲,而是一種……生物的聲音。像是無數隻昆蟲在同時振翅,又像是巨大的肺在呼吸。
然後,樹木開始搖晃。
不是風吹的那種搖晃。是從根部開始的、有節奏的搖晃。地麵微微震動,積水蕩起漣漪。
“什麽鬼東西?”王胖子端起槍,聲音發顫。
守護者的掃描探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它的鏡麵臉部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急促的資料流閃爍。
【檢測到大規模生命反應。數量:37。體型:中型至大型。基因特征:高度汙染。距離:八百米,快速接近。】
“逆印生物。”林九淵握緊槍,“它們被槍聲和爆炸引來了。”
“或者被故意引來的。”周若冰看向永生科技伏擊者的方向,“幹擾我們的通訊和裝備,佈下陷阱驅趕我們,再放出汙染生物……他們想讓我們和這些怪物互相消耗,然後坐收漁利。”
很聰明的戰術。也很殘忍。
“守護者,你的護盾還能用嗎?”陳鋒問。
【能量剩餘53%。護盾全開狀態下可持續約四分鍾。但開啟護盾後我將無法移動或攻擊。】
四分鍾。要決定怎麽用這四分鍾。
林九淵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樹木搖晃得越來越劇烈,已經能看到有東西在樹冠間穿梭——黑色的、多節的肢體,反光的甲殼,還有……很多眼睛。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製腦海中基因視覺的混亂感,然後再次睜開。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看清每一根基因資訊流,而是專注於尋找“汙染源”——那些最濃烈、最不自然的黑色。
視野逐漸清晰。
他看到了。三十七個熾熱的黑色光團正在雨林中移動,每個光團都延伸出無數觸須般的黑色絲線,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生命能量。植物在它們經過時迅速枯萎,昆蟲和小動物則直接化為黑色的黏液。
但在這些黑色光團的更深處,雨林的更深處,他看到了一個更大的東西。
一個巨大的、脈動的黑色心髒。它埋在地下至少五十米,延伸出無數根須狀的管道,連線著整個區域的生態係統。而永生科技的那些訊號塔——林九淵現在能看到它們發出的人工藍色光束——正像針一樣刺入那個黑色心髒,似乎在抽取或注入什麽。
更遠處,在那個黑色心髒的正上方地麵上,有一小群人。其中一個人的基因影像很奇怪:大部分是正常的淡藍色,但心髒位置有一個極其明亮的金色光點——某種植入物。而另一個人……
林九淵的呼吸停了一瞬。
另一個人的基因影像,他見過。
在祖父的記憶碎片裏。那個站在年幼的祖父身邊,手把手教他辨認星圖的年輕守墓人。
那個應該在六十年前就死於一次“考古事故”的,蘇清影的叔祖父,蘇墨。
“林九淵?”蘇清影注意到他的異常。
“我看到楊振華了。”林九淵說,聲音幹澀,“還有……你叔祖父。”
蘇清影的表情凝固了。
“蘇墨?”陳鋒震驚,“他還活著?”
“活著。”林九淵盯著那個方向,“但基因影像很奇怪。他全身都被一種……灰色的物質包裹著,像是被什麽東西寄生或控製了。隻有大腦區域還有一點原本的藍色。”
“腦控。”周若冰低聲說,“楊振華最喜歡的把戲。他曾經在實驗記錄裏提到過,如果能獲取一個足夠瞭解目標技術的‘向導’,可以直接讀取記憶並遠端操控身體。”
所以那不是蘇墨。至少,不是完整的蘇墨。
而是一個被楊振華操控的、裝著蘇墨知識和記憶的軀殼。
“那些汙染生物還有三百米。”狼獾提醒,“我們得做決定!”
林九淵看向陳鋒:“給我兩分鍾。”
“你要做什麽?”
“關閉我的印記遮蔽。”林九淵說,“守護者,你能做到嗎?哪怕隻關掉我周圍的幹擾?”
守護者計算了一秒。【可以。但需要消耗15%的能量,並且會暴露你的精確位置給所有訊號接收者。】
“暴露就暴露。”林九淵看向雨林深處,“反正他們本來就知道我們在這裏。”
他轉向蘇清影:“你叔祖父最擅長什麽機關?”
“……水。”蘇清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水係機關上的造詣,蘇家三代無人能及。如果這裏的地下結構是他佈置的——”
“那麽控製樞紐一定在水源最豐富的地方。”林九淵看向那個脈動的黑色心髒,“而逆印培育點,最需要的就是生命能量。水,是運輸生命能量最好的媒介。”
他啟用全息地圖——還能勉強工作——指向一條流經該區域的河流:“這裏。這條河的地下支流,一定會經過逆印核心。”
“你想幹什麽?”王胖子問。
“如果他們想驅趕我們,”林九淵說,“那我們就讓他們如願。但不是去他們預設的伏擊點。”
他指向河流的下遊方向:“我們去這裏。炸開河床,讓地下水流改道。”
“那會怎樣?”趙鐵軍問。
“逆印需要穩定的能量供給。如果它的主要輸送管道被突然切斷或改道……”蘇清影的眼睛亮了起來,“會產生劇烈的能量波動。輕則減緩蘇醒速度,重則可能引發內部崩潰。”
“而我們,”林九淵接話,“趁亂潛入。”
“但那些汙染生物——”
“讓它們去追我們。”林九淵看向越來越近的黑色光團,“然後讓它們……撞上楊振華的防線。”
借刀殺人。用楊振華引來的怪物,去攻擊楊振華自己。
陳鋒盯著林九淵看了幾秒,然後點頭:“守護者,執行。”
【收到。啟動區域性幹擾遮蔽。倒計時三、二、一——】
林九淵感到胸口一輕。
印記重新恢複了流暢的回應,翠綠的光芒在暴雨中亮起,溫暖的能量流遍全身。同時,他的汙染視覺瞬間清晰——太清晰了,以至於他差點被海量的資訊淹沒。
他看到了更多東西。
不隻是那些汙染生物,不隻是楊振華和蘇墨。
他還看到了地下那個黑色心髒的內部結構:一個巨大的、生物組織與技術裝置融合的腔室,中央懸浮著一顆不斷搏動的黑色晶體。晶體周圍連線著數十根管道,有的輸送著黑色的汙染液,有的輸送著……淡金色的、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液體。
阿爾法-零的樣本。
楊振華在用火種樣本喂養逆印。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林九淵?”周若冰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回過神:“我看到了核心位置。跟我來!”
守護者在前方開路,藍色的能量護盾推開攔路的植被。隊伍在雨林中狂奔,身後是越來越近的汙染生物的嘶吼聲。
林九淵一邊跑,一邊用印記增強自己的感官。他“聽”到了地下水流的聲音,“聞”到了泥土中汙染液的氣味,“看”到了那些埋在地下的陷阱和感應器。
“左轉!”他吼道,同時開槍打爆了一個藏在樹洞裏的感應器。
隊伍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在雨林的死亡迷宮中穿行。永生科技的伏擊者顯然沒料到他們會突然改變方向,而且速度這麽快。幾發試探性的子彈從側翼射來,都被守護者的護盾擋住。
“五百米到河邊!”蘇清影看著定位器。
“汙染生物距離我們兩百米!”狼獾回頭看了一眼,“它們速度在加快!”
“趙鐵軍!”陳鋒喊。
“明白!”趙鐵軍從揹包裏掏出最後三顆高爆彈——這些是機械引信的老式型號,不受電子幹擾影響。他拉開保險,算準時間,向身後扔去。
爆炸聲。樹木斷裂聲。還有生物痛苦的嘶吼。
“有用!但隻拖慢了最前麵的幾隻!”
足夠了。
林九淵已經能看到前方的河麵——渾濁的、因暴雨而暴漲的河水,寬度超過三十米,水流湍急。
“就是這裏!”他停在河邊一處巨石上,“水下三米,河床最薄的位置!”
蘇清影已經開啟她的機關工具箱。她取出一根金屬管,擰開底部,露出複雜的內部結構。然後她將管子插入水中,轉動頂部的旋鈕。
“定向爆破,延時十五秒!”她喊道,“所有人後退!”
隊伍撤到安全距離。林九淵盯著水麵,同時用汙染視覺監視著地下的能量流動。他看到那個黑色心髒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搏動開始加速。
“五、四、三——”
爆炸沒有太大的聲音,但河水突然像被一隻巨手從底部掀起,噴起十幾米高的水柱。河床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河水瘋狂地灌入。
地下傳來沉悶的轟鳴。
然後是尖叫。
不是人類的尖叫,也不是動物的尖叫。是一種……介於機械和生物之間的、高頻的、充滿痛苦的尖嘯。
整個雨林都開始震動。
“成功了!”王胖子喊道。
但林九淵的臉色更凝重了。
因為他看到,那個黑色心髒並沒有崩潰。相反,它在劇烈收縮後,開始瘋狂地搏動,將所有能量都集中向一個方向——上遊,楊振華所在的位置。
而汙染生物們,全部停下了追趕他們的腳步,集體轉向,向著尖嘯傳來的方向衝去。
楊振華玩脫了。
逆印被激怒,現在要吞噬離它最近的能量源——那個一直在“投喂”它的人。
“快走!”林九淵吼道,“趁現在!”
隊伍衝向河流下遊。在他們身後,雨林深處爆發出激烈的交火聲、爆炸聲,以及某種從未聽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楊振華的結局,已經註定。
但林九淵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因為在地下的黑色心髒深處,他看到了另一個東西。
一個正在緩緩睜開的,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