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轉生殿撤離的過程比進入時艱難百倍。
淨化脈衝雖然摧毀了遺體意識和大部分汙染,但也嚴重破壞了殿堂的內部結構。文明迴廊的階梯多處斷裂,懸浮的立方體失去能量支撐,像隕石般墜落,在黑暗中炸開一團團淒美的光焰。星辰投影扭曲閃爍,時而映出遠古戰爭的片段,時而化作一片刺眼的雪花噪點。
林九淵走在隊伍最前麵,胸口新嵌入的翠綠印記散發著溫潤的光暈,驅散了周圍的能量亂流。他能感覺到,這枚β-1印記與他身體的融合遠未完成——像一顆外來的心髒在胸腔裏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輕微的排斥感。但它提供的能量是真實的,原本因多次消耗而枯竭的經脈,此刻正被溫和而堅定地滋養、修複。
代價是清晰的180天倒計時,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比之前的絕症更加精確,也更加殘酷。
“左邊通道!”周若冰在後方喊道,她攙扶著虛弱的蘇清影,另一隻手舉著強光手電。趙鐵軍斷後,警惕著隨時可能坍塌的牆壁。
王胖子跑在最前麵探路,手裏攥著那個已經徹底碎裂、失去光澤的陣盤殘片。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林九淵,眼神複雜——那眼神裏有慶幸,有悲傷,也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擔憂。
他們終於衝出了轉生殿的出口——那道懸浮在冰蝕峽穀深處的空間裂縫。回到現實世界的瞬間,刺骨的寒風和稀薄的空氣讓所有人同時打了個寒顫。外麵是深夜,暴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月光照在皚皚雪峰上,泛著幽藍的冷光。峽穀兩側的冰壁在淨化脈衝的餘波影響下,出現了大麵積的裂痕,隨時可能崩塌。
“不能停留。”狼獾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傷勢不輕,左臂被臨時包紮,但腳步依然穩定,“永生科技和749局的人肯定探測到了剛才的能量爆發,最多兩小時就會趕到。”
“從哪裏撤?”林九淵問。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雪穀裏顯得格外清晰。
狼獾從揹包裏掏出一個軍用平板,螢幕在低溫下反應遲鈍,但勉強顯示出一張三維地形圖:“東南方向,七公裏外有一個廢棄的登山者營地。我們在那裏有隱藏的補給點和衛星電話,可以呼叫撤離直升機。”
七公裏。在海拔五千米、夜間零下二十度的雪山裏徒步七公裏,對現在的隊伍來說幾乎是極限挑戰。蘇清影幾乎無法行走,周若冰和趙鐵軍也疲憊不堪,王胖子靠著脂肪儲備或許能撐住,但林九淵自己……他低頭看向胸口,翠綠印記的光芒在衣物下隱約可見。新印記提供了能量,但無法修複身體的基礎損傷。
“走。”他沒有猶豫,“輪流背蘇姑娘,每人十分鍾。”
隊伍在月光下的雪原中艱難前行。深及膝蓋的積雪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體力,呼嘯的風像刀子般切割著暴露的麵板。林九淵走在最前,用印記能量在身前形成一道微弱的氣流屏障,勉強推開部分積雪,為後方開辟道路。
沉默行進了約一小時後,周若冰突然開口:“林九淵,你的新印記……有沒有什麽異常感覺?”
林九淵腳步未停:“你指什麽?”
“能量波動。”周若冰的聲音在風中有些模糊,“我在後麵能感覺到,你的印記每三分鍾左右會有一次極短暫的頻率紊亂,像是……在和什麽遙遠的東西共鳴。”
共鳴?
林九淵立刻內視。確實,翠綠印記的能量流穩定而強大,但在意識感知的深層,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方向性的悸動——指向西北,更深的山脈腹地。那種感覺,和之前在雨林裏記錄之鏡碎片共鳴時很像,但更隱晦,更……不祥。
“轉生殿裏可能還有別的東西。”他低聲說,“在更深處。”
“不可能。”狼獾立刻反駁,“周墨和我祖父探查了五十年,轉生殿的結構圖我們有三份不同版本,所有已知區域都標注了。除了源初之間和文明熔爐,沒有其他大型空間。”
“如果那是故意隱藏的呢?”王胖子喘著粗氣插話,“播種者那幫人喜歡留後手,埃及真實之殿都有隱藏通道,轉生殿這種級別的遺跡,怎麽可能沒有暗門?”
這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確實,以播種者文明的技術水平,想要隱藏一個區域太容易了。
林九淵想起熔爐底部那灘滲入地下的暗紅液體。是錯覺嗎?但翠綠印記此刻的異常共鳴如此真實。
“先撤離。”他最終決定,“活著出去才能查。”
隊伍繼續前進。月光逐漸被雲層遮蔽,能見度越來越差。林九淵不得不加大印記能量的輸出,在身前凝聚出一團柔和的光球照明。光球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對平坦的冰麵,也照亮了冰麵上……一些不尋常的痕跡。
不是腳印,也不是動物爬行的軌跡,而是一種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紋。裂紋呈放射狀從某個中心點擴散,中心位置已經融化出一個拳頭大的淺坑,坑底殘留著極淡的、暗紅色的晶體碎屑。
林九淵蹲下身,用手指沾起一點碎屑。碎屑觸手冰涼,但在印記能量的感知下,內部有極其微弱的活性波動——和轉生殿裏那些汙染體的殘留物很像,但又有所不同。它更……凝練。
“這是什麽?”周若冰也蹲下來,從戰術背心裏取出一個采樣袋。
“不知道。”林九淵將碎屑放入袋中,“但感覺不好。”
就在此時,他胸口的翠綠印記突然劇烈一震!不是共鳴,而是警告!與此同時,手背上的記錄之鏡紋路也開始發燙,自動啟用了“倒影追溯”功能!
眼前閃過破碎的畫麵——
一片純粹的黑暗。黑暗中,一枚通體漆黑、表麵布滿逆向旋轉螺旋的印記,正懸浮在一個巨大的晶體柱內。晶體柱外,數十根能量導管連線著它,導管內流淌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液體中,無數細小的基因片段在掙紮、重組。
畫麵拉遠。晶體柱位於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中央,空洞的四壁刻滿了與轉生殿風格截然不同的紋路——更混亂,更扭曲,像是某種……野蠻生長的有機結構。
空洞的入口處,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碑上用播種者文字刻著:
【禁忌實驗室:吞噬者適應性研究-第七號樣本】
【狀態:強製休眠(已持續2317年)】
【警告:樣本具有高度汙染性與不可控進化性,嚴禁任何形式啟用。】
畫麵戛然而止。
林九淵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
“怎麽了?”王胖子察覺不對。
“轉生殿下麵……”林九淵的聲音發幹,“有一個禁忌實驗室。裏麵封存著一枚……黑色的印記。”
“黑色印記?”狼獾皺眉,“播種者的印記都是青金色或翠綠色,黑色代表什麽?”
“代表它被徹底汙染了。”蘇清影虛弱地說,“守墓人傳說裏提到過,長生文明末期,一些瘋狂的科學家嚐試研究‘吞噬者’的本質,想通過反向工程獲得它們的力量。那些實驗創造出來的東西……被稱為‘逆印’。”
逆印。逆轉的印記。
林九淵想起熔爐底部那灘暗紅液體。那不是錯覺,那是從實驗室泄漏的樣本物質!它們在淨化脈衝的衝擊下沒有消亡,反而滲入了地下,試圖……回歸源頭?
“必須立刻離開這裏。”周若冰站起身,語氣嚴峻,“如果那個實驗室真的存在,並且開始泄漏,整片雪山都可能變成汙染區。”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聲。
不是雪崩。
是引擎聲。
眾人抬頭,看到東南方向的夜空盡頭,出現了幾個快速移動的紅點——直升機的航燈。
“永生科技?”趙鐵軍舉起步槍。
“不,是749局的製式直升機。”周若冰盯著那些紅點,眼神銳利,“三架‘夜鷹’運輸型,兩側有武裝護衛……這是局裏最高規格的快速反應部隊。”
她看向狼獾:“你呼叫的?”
狼獾搖頭:“我們的衛星電話還沒用。”
“那就是有人一直監控著這片區域。”林九淵握緊拳頭,“內鬼知道我們出來了。”
直升機群迅速接近,探照燈的光柱掃過雪原,最終鎖定在他們身上。高音喇叭的擴音聲在峽穀間回蕩:
“下方人員注意!這裏是國家文物局特殊專案辦公室!請立即停止移動,接受檢查!重複,請立即停止移動!”
國家文物局特殊專案辦公室——749局的公開掩護身份。
“怎麽辦?”王胖子看向林九淵。
林九淵看向周若冰。她的臉色在探照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那裏是手槍的位置。
“周組長。”狼獾緩緩開口,“你現在還相信局裏嗎?”
周若冰沉默了兩秒,然後鬆開了按槍的手。
“不相信。”她平靜地說,“但我需要知道,來的到底是誰的人。”
她上前一步,從懷裏掏出自己的749局證件,高舉過頭頂,另一隻手開啟強光手電,對準證件照射。這是標準的安全識別程式。
直升機開始下降,螺旋槳捲起的狂風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最前麵那架“夜鷹”在距離他們五十米處懸停,艙門開啟,一條軟梯拋下。六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快速滑降,落地後迅速散開,呈戰術隊形包圍了眾人。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麵容剛毅的男人,肩章顯示他是上校軍銜。他走到周若冰麵前,接過證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
“周組長,辛苦了。”他的聲音刻板,不帶情緒,“奉總局命令,接你們回去。這位就是林九淵先生吧?”他的目光落在林九淵身上。
“是。”林九淵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你是誰?”
“749局直屬特種行動處,處長陳鋒。”男人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林先生,你在埃及和西藏的行動已經引起國際關注。局裏需要你配合,匯報所有發現。”
“配合可以。”林九淵說,“但我要先知道,是誰下的命令?局長,還是……別人?”
陳鋒的眼神微微眯起:“林先生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狼獾走到林九淵身邊,冷冷地說,“我們剛從一個差點要了命的地方出來,不想再鑽進另一個陷阱。”
氣氛驟然緊張。六名特戰隊員的手指搭上了扳機護圈。
陳鋒盯著他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幾乎看不見。
“警惕性很高,很好。”他抬手示意隊員放鬆,“周組長應該告訴你們了,局裏有問題。所以這次行動,是局長直接授權的絕密任務,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局長讓我帶句話給你,林九淵——‘你祖父留下的名單,第三個名字,已經查清了。’”
第三個名字。
林九淵看向王胖子。名單上第三個編號就是周若冰的749-A7,但備注是“身不由己,心有枷鎖”。局長查清了什麽?
“我需要更多證據。”林九淵說。
“證據在直升機上。”陳鋒側身,“請吧。雪地裏不適合談話,而且……這裏的能量殘留太明顯,再待下去,永生科技的衛星就會鎖定我們。”
林九淵看向同伴。周若冰微微點頭,蘇清影虛弱地靠在她身上,王胖子和狼獾則看向他,等他決定。
遠處,西北方向的雪山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冰層斷裂的巨響。
翠綠印記再次傳來悸動。
林九淵深吸一口氣。
“我們跟你走。”
但他心裏清楚:登上這架直升機,可能意味著暫時安全,也可能意味著……踏入另一個更複雜的棋局。
而那個藏在轉生殿深處的禁忌實驗室,還有那枚漆黑的逆印,正在冰雪之下,靜靜等待著。
等待某個時機。
或者,某個喚醒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