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裂縫坐標的車隊在天亮前出發。
五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車頂架著掃描裝置和輕型武器。林九淵和蘇清影坐在第二輛車裏,周若冰駕駛,趙鐵軍在副駕警戒。狼獾和他的小隊乘坐前後車輛,將749局的人夾在中間——美其名曰“保護”,實為監控。
車窗外,秦嶺的原始山林在晨霧中快速倒退。林九淵靠著車窗,閉目養神,但意識深處卻在反複演練剛獲得的“初級基因穩定矩陣”。他能感覺到,印記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將這套矩陣“編織”進他的基因結構裏,像在破損的網路上打補丁。
九脈枷鎖解除後留下的空虛感,因此稍有緩解。
“距離目標山穀還有十五公裏。”周若冰看了眼導航,“衛星影象顯示,穀口有強烈的能量幹擾,所有電子裝置在進入三公裏範圍後都會失靈。我們得在幹擾區邊緣建立臨時通訊站。”
“永生科技準備怎麽解決這個問題?”蘇清影問。
“他們帶了老式磁石指南針和訊號旗。”周若冰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以及,十二個經過基因強化的‘探路者’——那些人感官被改造過,能在完全黑暗中視物,靠嗅覺和聽覺分辨方向。”
林九淵睜開眼:“那些人……還有多少自我意識?”
周若冰沉默片刻:“根據情報,永生科技的‘深度改造者’,人格保留率通常在30%以下。他們更接近活體工具。”
車內氣氛微沉。
車隊拐進一條廢棄的伐木路,顛簸加劇。林九淵胸口的印記悸動越來越明顯,像有根無形的線在牽引。他看向窗外,遠處山穀上空,隱約可見一片不正常的暗紫色雲層,雲層邊緣有細微的閃電狀流光。
那不是自然現象。
“到了。”周若冰踩下刹車。
前方道路被傾倒的巨樹和山崩碎石阻斷。眾人下車,狼獾的小隊已經在前方開辟出一條勉強通行的路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甜腥味,和地宮裏藤蔓汁液的氣味相似,但更濃烈,還混雜著臭氧和某種……腐朽的金屬氣息。
“穿戴防護服。”狼獾命令,“穀內空氣檢測出高濃度活性孢子,吸入可能導致呼吸係統基因異變。”
所有人換上全封閉的防護服,麵罩自帶空氣過濾和基礎生命監測。林九淵注意到,永生科技的隊員在防護服外還加掛了一層泛著金屬光澤的薄膜——基因隔離層,顯然他們對這裏的危險性早有預估。
隊伍徒步進入山穀。
越往裏走,異常越明顯。
首先是植被。樹木的枝葉呈現不自然的墨綠色,葉脈發著微光,像內建了LED燈帶。地麵的苔蘚踩上去會滲出熒光黏液,有些灌木的枝條會無風自動,緩慢地朝人的方向“伸展”。
其次是聲音。穀內一片死寂,連蟲鳴鳥叫都沒有,隻有防護服呼吸閥單調的嘶嘶聲,以及腳下踩碎枯枝的脆響。但偶爾,會從極深處傳來一種低沉、綿長的嗚咽,像風吹過狹窄石縫,又像什麽巨大生物的呼吸。
“溫度在下降。”趙鐵軍看著手腕上的機械溫度計——電子裝置已失靈,這是老式水銀表,“現在是正午,穀內溫度隻有七度。熱源分佈異常,前方三百米處有集中熱區。”
狼獾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走到一片裸露的岩壁前,用能量刃削去表麵的苔蘚。岩壁露出本來麵目——那不是天然岩石,而是某種深灰色的、帶有金屬光澤的人造材料。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螺旋紋路,和羅盤、地宮牆壁上的圖案同源,但排列方式更複雜,像某種電路或能量導管。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縫。”蘇清影上前,手指輕觸紋路,“是人工開鑿的……通道,或者實驗場。看紋路的磨損程度,建造時間可能比地宮更早。”
“播種者文明留下的?”周若冰問。
“可能是早期試驗品。”林九淵開口,所有人都看向他,“我在資訊流裏看到,播種者在開啟穩定的‘門’之前,會先建造小型測試通道。這個裂縫,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狼獾的電子眼閃爍著資料流:“繼續前進。注意腳下,地麵可能有隱藏的能量節點。”
隊伍再次移動。
穿過一片發光的樹林後,山穀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碗狀凹陷的穀底,直徑約兩百米。穀底中央,矗立著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築——它像是把半截飛船殘骸和一座金字塔生硬拚接而成,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發光苔蘚和藤蔓。建築的頂部,有一道長約十米、寬不足一米的幽藍色裂縫,靜靜懸浮在離地三米的空中。
裂縫的邊緣極不穩定,像壞掉的熒光燈管般不停閃爍,偶爾迸射出細小的黑色電芒。裂縫周圍的空間明顯扭曲,看久了會讓人頭暈惡心。
“就是它。”狼獾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三年前我們的人隻到達穀口就被迫撤退,這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
他示意隊員展開裝置。幾個金屬箱被開啟,裏麵是特製的晶體探測器,開始掃描裂縫的能量頻譜。
林九淵卻將目光投向建築底部。
那裏,藤蔓纏繞中,隱約可見一個凸起的平台。平台中央,似乎有一具……人形輪廓。
印記的悸動在此刻達到頂峰。
“我要下去看看。”他說。
“太危險。”周若冰立刻反對,“裂縫的能量讀數極不穩定,隨時可能爆發。”
“不,裂縫很‘安靜’。”林九淵搖頭,指著那些閃爍的電芒,“那些不是能量外泄,而是……某種‘呼吸’。這個裂縫是活的,但處於深度休眠。真正危險的,是那具遺骸。”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蘇清影瞳孔一縮:“那是……播種者的遺體?”
“可能是當年負責這個試驗場的操作員。”林九淵深吸一口氣,“我要去確認。如果他還殘留著任何資訊,可能對我們理解印記有幫助。”
狼獾沉吟片刻:“我帶兩個人跟你下去。周組長,你帶人在上麵建立防線,隨時準備接應。”
周若冰還想說什麽,但林九淵已經走向通往穀底的石階。
石階也是人造的,表麵光滑得不像兩千年以上的造物。越靠近建築,空氣越冷,防護麵罩內側甚至結了一層薄霜。裂縫散發的幽藍光芒將整個穀底映得如同鬼域。
走到平台前,藤蔓自動退開——不是怕人,而是像被無形的力量驅散。林九淵胸口的印記,此刻正發出溫熱的脈衝。
平台上,那具遺骸完整得令人心驚。
它坐在一張晶體座椅上,身高約兩米,外形與人類有七分相似,但四肢更修長,關節處有額外的可活動結構。麵板是半透明的淡金色,能看到皮下緩慢流動的發光體液。麵部沒有明顯的五官,隻有三個凹陷的光感應器官呈三角分佈。
它穿著某種銀色織物製成的緊身服,已經破損大半,露出胸口——那裏,嵌著一枚巴掌大、已經碎裂成三塊的晶體。
晶體的形狀,和林九淵胸口的印記輪廓,完全一致。
隻是,這塊晶體是暗灰色的,像燒盡的炭。
“第六號印記……”蘇清影的聲音在通訊器裏響起,帶著震驚,“你祖父當年獲得的是六號,這是……原主?”
林九淵緩緩上前。
在距離遺骸三米處,他停住了。
遺骸的右手,握著一塊薄薄的金屬板。板子上,用一種優美的螺旋文字刻著幾行字。係統自動翻譯:
【播種者第七遠征軍團,試驗場Z-7】
【首席研究員:凱洛斯】
【任務:測試‘印記’對低維空間的適應性】
【結果:部分成功。印記可穩定連線源初之海,但載體(本土生物)承受極限過低。六號實驗體在接入第47日基因崩潰。】
【建議:後續實驗需改進載體篩選機製,或降低資訊流強度。】
【記錄終止:軍團遭遇吞噬者襲擊,本試驗場進入休眠。願後來者……汲取教訓。】
金屬板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更潦草,像是臨死前匆匆刻下:
【它們來了。我關閉了裂縫,但隻能暫時。鑰匙在……】
字到這裏中斷。
鑰匙在哪兒?
林九淵看向遺骸的另一隻手——那隻手攤開在膝蓋上,掌心空無一物。
“找鑰匙!”狼獾立刻下令,“掃描整個平台!可能藏在附近!”
隊員們開始用探測器掃描。但林九淵卻盯著遺骸胸口那枚破碎的六號印記。
他伸出手。
指尖即將觸碰到印記碎片的瞬間——
“轟隆!”
頭頂的裂縫,突然劇烈震動!
一道黑色的、粘稠的陰影,從裂縫中緩緩滲出,像滴落的瀝青,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隻模糊的、長滿觸須的手。
和地宮裏那隻吞噬者之手,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它沒有攻擊任何人。
而是,徑直伸向了那具播種者遺骸。
伸向了那枚破碎的六號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