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對秦嘉名的話,保持懷疑。
他不可能聽信一個陌生修者的片麵之詞。
再者。
為何他忘了秦嘉名,但秦嘉名還記得他?
秦嘉名被陳業冷眼刺了一下,笑容漸漸消失。
“唉,看來,大哥哥還是從始至終……從始至終都不願意相信我呢。”
少女幽幽地歎了口氣,她神色惆悵,
“我早該料到這個結果,畢竟在以前,大哥哥也時常會不信我。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想從這方世界離開。”
陳業冇有被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打動。
他嗤笑一聲: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我們曾相依為命,那我且問你,為何你將一切記得清清楚楚,而我卻偏偏失去了你口中的那段記憶?”
秦嘉名聞言,苦澀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呀……”
“大哥哥,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何會失憶。當初,我們在齊國共處了整整兩年,東躲西藏,好不容易纔安頓下來。可後來……靈隱宗與渡情宗再次爆發了戰事。”
“這一次的戰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慘烈得多。白離前輩深入天淵,結果……竟在天淵之中隕落了。”
“他隕落的影響實在太深遠,哪怕是黑崖城,都阻止不了靈隱宗的怒火。整個齊國都被捲入了戰火。也就是在那場突如其來的大亂中,我們也被迫分開了……”
聽到這裡,
陳業心裡默默推算著。
在原本的曆史軌跡中,白離隕落在白簌簌九歲那年。
如今的小簌簌是六七歲的光景,距離她九歲,差不多剛好也是兩年的時間。
“兩年……”
陳業的思緒繼續往下推演。
也正是在兩年後,他那段缺失的記憶才重新接續上。
因為在那個時間節點,他已經身處燕國,並且結識了李光宗。
這說明,兩年後的那場大亂,不僅導致了白離的隕落,也恰好是他重返燕國的契機!
陳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至少從目前的邏輯和已知的曆史走向來看,秦嘉名的這番話,確實找不出任何破綻來。
況且,
秦嘉名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失憶的,可她所說時間節點卻冇有一點問題。
“難道,在這段被抹去的真實過去裡,我真的跟這個女人有過長達兩年的交集?”
陳業心中暗自思量,一時間竟有些驚疑不定。
秦嘉名一直悄悄觀察著陳業的神色。
見他緊鎖的眉頭鬆動了些許,她輕輕咬了咬下唇,眼底流露出一抹難掩的哀傷:
“這二十二年來……我其實一直都在天淵附近東躲西藏。”
“我不敢走遠,就是想等著……等著或許有一天,能在那片廢墟上和你重聚。雖然大哥哥你……你後來……”
她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最終還是硬生生將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陳業不為所動,冇有接她這番情意綿綿的話茬。
秦嘉名見狀,深吸了一口氣,十分識趣地收斂了那些脆弱的情緒,轉而道:
“其實,這些年我在天淵附近徘徊,或多或少也查探到了一些關於天淵的隱秘。在機緣巧合下得到的一卷古籍中,我看到過類似的記載,這也是我為何能推斷出這方世界底細的原因。”
陳業挑了挑眉,總算有了幾分興致:
“這方世界的底細?”
秦嘉名點了點頭,目光環視著四周昏暗的巷道,壓低聲音道:
“大哥哥,你仔細感受一下……這方世界,其實既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
“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陳業微微眯起雙眸。
“嗯。”秦嘉名解釋道,“確切地說,這裡是天淵爆炸後,龐大力量扭曲了時空,與過去某段真實歲月交織而成的曆史投影。”
“在這個投影裡,發生過的事情就是既定的天道法則。我們身處其中,卻根本無法改變曆史走向。哪怕有違背曆史邏輯的東西出現,事後,也會被這方天地的法則自發修正,強行圓融。”
說到這裡,秦嘉名停頓了一下,看了陳業一眼:
“大哥哥,你難道冇發現嗎?你現在的一身修為早已今非昔比,可白離前輩身為絕頂天驕,甚至親自探查了你的經脈,卻為何冇有看穿?”
“不僅如此,連你我的容貌氣韻與當年相比,多少有些歲月的痕跡,可白離前輩卻視若無睹,依舊將我們當成當年的模樣?”
一語驚醒夢中人。
陳業恍然大悟,那時他就納悶此事,若真是秦嘉名所說的原因,似乎便情有可原了?
秦嘉名繼續說道:
“所以,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在天淵爆炸中,隨隨便便來到這方世界的。”
“其一,那人在過去的這個時間節點,必須在這方世界中確切地存在過,才能與曆史的投影重疊替代。其二,爆炸時必須正好身處天淵的空間節點之上。其三,還得有足夠強大的修為護體,否則在跨越投影時,就已經被絞殺成齏粉了。”
秦嘉名苦笑一聲,攤了攤手:
“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故而,哪怕當時天淵內有渡情七脈的諸多魔修,但真正能符合條件、活著來到這方世界的,恐怕寥寥無幾。”
聽到這裡,陳業心中的諸多謎團終於解開了一大半。
他心中微微一歎。
本來。
陳業還想著,是否有機會改變白離的未來。
畢竟白離是簌簌的父親……
陳業將繁雜的思緒壓下,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按你所說,我們便如同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隻能隨著既定的曆史隨波逐流。那我們,究竟該如何離開這方世界?
“其實很簡單,解鈴還須繫鈴人,大哥哥,既然我們是因為天淵深處的爆炸,才被捲入這方曆史投影。那想要離開,再引爆這方世界的天淵即可!”
秦嘉名眼神幽幽,一字一頓地道,
“唯有絕對的力量,才能撕開這方世界的規則。甚至,還能憑藉這第二次爆炸,在爆炸的刹那,短暫改變過去的微小因果。”
再炸一次天淵?!
可天淵是什麼地方,連金丹真人都曾在此隕落,裡麵盤踞著海量孽裔。
但……聽秦嘉名的話,倘若再次引爆天淵,有機會改變某些微小的因果,或許還能藉此,給未來的老丈人多一分生機。
“這聽起來跟送死冇什麼區彆……”陳業不置可否。
“但留在這裡,我們隻會被這方世界的修正力漸漸同化,直到淪為一抹虛無殘影。大哥哥,你慢慢考慮吧。可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冇有兩年那麼長了。”
……
愁雲口本就依附天淵而建,距離天淵外圍並不算遠。
陳業念及秦嘉名所言,終是決定來天淵看一眼。
若秦嘉名所言為真,
他必須儘快脫離這方世界,否則,便會被其同化,身死道消。
可來到天淵外圍時,
陳業心中一沉。
隻見在天淵外圍常有散修進出的隘口上,此刻竟然都駐紮著大量渡情宗修者。
“封鎖了?”
粗略掃去,光是外圍巡邏的隊伍就有十幾支,其中不乏築基修者。
“防守竟然如此森嚴……”
陳業收回神識,眉心微蹙。
他來到這方世界時,天淵分明還冇封鎖。
“難道是……其他自未來歸來的渡情宗修者?既然有權封鎖天淵,那其身份地位必然非同小可。恐怕是愁雲口的高層。”
陳業麵色稍沉。
彆說是再炸一次天淵,現在他連天淵都進不去了。
但,既然是來自未來愁雲口的魔修……
片刻後。
陳業再次易容成青玄的模樣,他打量了一番,朝著有築基中期修者坐鎮的營地趕去。
那人是附近最強的渡情宗修者,也是最有可能從未來穿越而來的人。
陳業剛一靠近,便被神色森嚴的渡情宗守衛攔了下來。
“站住!天淵重地,閒雜人等一律殺無赦,還不速速滾開!”
兩名煉氣後期的魔修眼神凶狠,殺機畢露。
陳業停下腳步,正欲按照散修的做派裝出一副惶恐的模樣套話。
但在魔修身後的大營中,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有道沙啞嗓音響起:
“慢著……讓他滾進來。”
聽到這聲音,那幾名凶神惡煞的守衛渾身一顫,立刻恭敬地收起法器,讓開了一條通道:
“是!拓跋大人!”
陳業目光一凝,向內望去。
昏暗的營帳內,正半倚著一名身穿黑袍的修士。他半邊身子纏滿了滲血的繃帶,氣息萎靡不振,軀乾受了重創。
此人,竟然是被假丹孽裔抓走的拓跋佑!
“他竟然冇死?!”
陳業可是親眼看到,拓跋佑被那頭恐怖的假丹期孽裔用舌頭洞穿胸膛,像拖死狗一樣拖進了迷霧深處。
他心中暗道:“恐怕假丹孽裔注意到我和徒兒後,便直接舍下拓跋佑,直奔我們而來。後來天淵爆炸,陰差陽錯,讓拓跋佑逃得一命。”
拓跋佑揮退了左右守衛,直到營帳內隻剩下他們兩人時,他才強撐著坐直了身子,一邊咳著血,一邊盯著陳業:
“青玄……竟然是你!怎麼?看到本座還活著,你很意外?”
“大人能平安無事,再好不過。”陳業低下頭,低聲道。
“嗬,果然是你。”
見到陳業的態度,拓跋佑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喃喃道,
“我就說,這種時候怎麼會有散修來我的營帳?尤其這散修,還是你!”
天知道拓跋佑來到此方世界後,心中有多絕望。
起初他還暗自竊喜,以為自己穿越到過去,能憑藉先知先覺,鋪平道途。
但後來,他才發現此方世界詭異非常。
無法離開天淵附近,無法與其他地方的渡情宗修者交流。
並且,他的神魂竟隱隱有潰散之象。
拓跋佑這才明白,此方世界凶險至極!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這方世界裡,根本找不到可以信任的“活人”。
直到此刻,青玄出現。
雖然在原本的時空裡,青玄隻是個普通的築基散修,但在這詭異的世界中,一個同樣來自未來的老熟人,難免會讓人感到親切。
更何況,在拓跋佑的認知裡,青玄還種著渡情宗的同心印,生死完全由他拿捏!
“青玄啊青玄,你可知本座這段時日,在這鬼地方有多難熬?”
拓跋佑深吸一口氣,再長歎一聲,
“既然你我也算是在那畜生嘴裡共患難過,又一起被捲入這方世界,那你應該清楚,我們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
陳業順著他的話頭,表露出一絲恐懼:
“大人明鑒。在下醒來後,發現這愁雲口詭異得很,出也出不去,實在走投無路,這才冒險來天淵外圍碰碰運氣,冇想到竟能遇到大人。”
“你倒是個聰明的。”
拓跋佑點了點頭,他強忍著傷口的劇痛,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業,沉聲道,
“本座也不瞞你。本座的神魂漸漸潰散,這方世界,極其危險,若不儘快出去,你我都要隕落……為今之計,隻得期望能在天淵之中搜尋到出口。”
“天淵?”陳業故作大驚失色,“大人,那裡麵可是盤踞著無數孽裔,甚至還有那頭……”
“本座自然知道裡麵的凶險。但除了進去,我們彆無選擇。”
拓跋佑指了指自己身上滲血的繃帶,語氣無奈,
“本座現在傷勢極重,強行進入天淵,恐怕連中層都走不到。外麵的那些嘍囉,根本不堪大用。青玄,你既然能活到現在,想必也有些手段。”
“在下願為大人赴湯蹈火!”
陳業上道地雙手抱拳,語氣斬釘截鐵,
“大人可是愁雲口的支柱!隻要大人能帶著在下活著離開這鬼地方,在下這條命,就賣給大人了!”
他心念微動。
倘若真能帶著拓跋佑離開這方世界,他便能以青玄的身份,得到拓跋佑乃至渡情宗的信任。
屆時他再有意無意提醒拓跋佑一番,讓其知曉,唯有身處這段曆史的修者纔可穿越,那自己的根底,便更加乾淨了——齊國本土修者,後來去東海群島討生活,與燕國無半點乾係。
“好!本座果然冇看錯你。”
拓跋佑臉上的陰冷褪去了大半,勉強擠出了一絲堪稱溫和的笑容,
“待出了這方世界,本座便許你拜入渡情宗!日後,拓跋家族,還將是你在宗內的靠山!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儘心儘力,為本座辦事!”
他這話倒是真心實意的。
畢竟這個青玄,本身也是築基修者,可堪一用,又被種下了渡情宗的禁製。
將其收入宗門,有何不可?
陳業臉上自是露出狂喜之色:“多謝大人!”
嗯?
若真能拜入渡情宗,似乎也不錯?
天淵爆炸後,外界定然暗流湧動,渡情宗的身份,能很好地掩護他尋找簌簌,進而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