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宮的燭火,映得鹹陽宮的梁柱泛著冷硬的青銅色。殿內空氣凝滯如鐵,連呼吸聲都帶著幾分沉重——李牧在成皋四關耕戰立基、穩住民心的急報,就擺在秦王案前,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秦國君臣心頭。
秦王,良久才抬眼,聲音裏壓著難掩的疲憊:“諸位卿大夫,前線敗報已再三確認。李牧非但未如所願糧盡自亂,反倒將四關之地治得井井有條,民歸田、軍足糧、城固若金湯。我秦軍新敗,士氣不振,再強攻成皋四關,不過是以血肉填險關。諸位,今日便議個出路來。”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沉默。片刻後,一位身著重甲的武將率先出列,正是秦軍前軍主將,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帶著不甘:“大王,李牧雖得四關險地。我秦軍卻仍有十餘萬大軍屯於關外,若傾全力而攻,未必不能破城!無非是多費些時日,多損些士卒罷了!”
“不可!”右丞相立刻出列反駁,他須發皆白,執掌國政數十年,目光銳利如刀,“將軍此言差矣!李牧如今已是軍民一心,四關之內無糧可斷、無民可擾,我軍若強攻,便是以新敗之師攻固若金湯之城。此前我軍嚐過攻堅之苦,再陷其中,隻會得不償失!”
武將臉色一沉,還欲爭辯,卻被另一位文官打斷:“丞相所言極是。既然強攻不成,耗戰無益,那便唯有一策——用間!李牧擁兵自重,又深得民心,此乃其最大破綻。我等可遣重金入邯鄲,賄賂趙國權臣、宦官與近臣,散佈流言,言李牧在四關招兵買馬、欲割據韓地,甚至有取而代之之心。趙王雖倚重李牧,卻必不能容擁兵自重之臣,隻要趙王生疑,李牧必遭禍!”
“此計甚妙!”殿中不少群臣紛紛附和,眼中都閃過一絲希冀,“流言可讓趙王自毀長城,遠比強攻更省力!”
就在眾人以為此計定局時,一直沉默的相國緩緩出列。他身著紫袍,腰係玉帶,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期待之上,卻又在即將落定時,輕輕碾碎。
“諸位所言,皆是紙上談兵的拙計,不通人心與局勢。”相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讓所有附和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眾人一愣,右丞相皺眉道:“相國何出此言?李牧聲望日盛,本就是君臣間的死結,我等借機挑撥,正合時宜!”
“時宜?”相國冷笑一聲,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李牧新勝,守國門、安百姓,於趙國有再造之功。如今趙國離了李牧,四關必失,邯鄲必危。趙王非昏庸之主,他心中清楚,李牧是趙國唯一能擋秦軍的屏障。此刻我等派人去散佈‘李牧欲反’的流言,隻會適得其反。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冷:“你們以為,挑撥能讓趙王殺李牧?我倒是覺得,此時抹黑李牧,趙王反倒會對李牧更加信任。
殿中眾人麵麵相覷,有人低頭沉思,有人麵露難色,方纔的篤定早已消失殆盡。右丞相也沉默了,他反複琢磨相國的話,越想越覺得有理——趙王的心思,本就藏得極深,李牧越強,趙王越不敢輕動,反倒會倚重。
見眾人醒悟,相國才緩緩開口,丟擲了真正的毒計,語氣平靜,卻帶著令人膽寒的陰狠:“既然挑撥不成,那便不挑撥。我等反其道而行之,主動退出所占韓地的部分城池與田野。”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前軍主將失聲喊道:“相國!我等好不容易奪下韓地數城,就此退出,豈不是前功盡棄?李牧本就勢大,再讓他得韓地民心,豈不是如虎添翼?”
“前功盡棄?”相國反問,“我等占著韓地,百姓流離失所,隻會怨秦恨秦。如今主動退出,不燒糧草、不毀田畝、不擾百姓,讓韓地流民迴鄉耕種,恢複生計。你們想想,百姓會怎麽想?”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道:“百姓不會感念秦國的仁慈,他們隻會認定,是李牧打敗了秦軍,是李牧逼得秦國退地,是李牧給了他們太平日子。從此之後,韓地百姓隻會口口相傳李牧的恩德,將他奉若神明。李牧的聲望,會在百姓的口耳相傳中,隻知李牧,不知趙王。”
“而邯鄲那邊……”相國的聲音裏多了幾分寒意,“李牧威望日隆,手握重兵,鎮守天下嚥喉之地,民歸心、軍聽命。趙王的猜忌便越深;等到那時,我們悄悄推波助瀾,拙計才能變巧計。
他走到殿中,聲音擲地有聲:“真正的殺招,從來不是刻意誣陷,而是讓他強大到,君主不得不除!我們不用派一使者入趙,不用造一句流言,隻需靜候邯鄲自亂即可。李牧越是穩固四關,他離死局便越近。”
殿內死寂一片,良久才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群臣看著相國,眼中滿是震服——這哪裏是計謀,分明是借天下之勢、借人心之變,佈下的一盤無解之局。
秦王緩緩起身,目光落在相國身上,帶著幾分讚許與冷意:“相國此計,堪稱陽謀,無懈可擊。”
他頓了頓,當即拍板定策:“傳我令!前線秦軍,即刻起圍而不攻,不再挑釁成皋四關,不與趙軍發生任何衝突。依相國之計,退出所占韓地三城,嚴禁士卒驚擾返鄉百姓,讓他們安心耕種。鹹陽方麵,不派一使、不造一言,靜候邯鄲動靜。”
“諾!”群臣齊齊躬身,聲音裏滿是敬畏。
一道密令,從鹹陽章台宮悄然傳出,沒有金鼓旌旗,沒有刀光劍影,卻比十萬大軍更具威懾力。
而此刻的成皋四關,李牧正站在高坡之上,看著春耕的原野一片生機,聽著百姓與士卒的齊聲呼應,隻覺得根基已穩。他從未想過,自己越是穩如泰山,遠方的鹹陽朝堂,正佈下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的聲望與權勢,慢慢織成一張致命的局。
四關的春風依舊和煦,可邯鄲的朝堂之上,猜忌的種子,已在悄然間,開始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