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自邯鄲宮中悄然而出,數騎死士斥候裹甲銜枚,晝夜不停馳向北境。自長平之後,趙國再無如此決絕的暗棋,而這枚棋,正是壓在北境萬裏草原之上的——李牧。
不出三日,密詔已送至雲中大營。
草原之上,三萬胡服精騎早已枕戈待旦。
這是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傳承下來的趙國脊梁,是北境常年對抗胡狄的百戰銳士,人人輕甲快馬,弓馬嫻熟,不習笨重戰車,隻憑騎射奔襲縱橫天下。甲冑磨得冷亮,戰馬膘悍神駿,連呼吸間都帶著草原長風的悍烈,靜立時如群山沉嶽,一動則可千裏奔襲。這些騎士自小生長於馬背之上,曆經對東胡、匈奴的無數戰事,早已淬煉出一身鐵血膽氣,隻待一聲令下,便可踏破千山萬險。
李牧接過密詔,指尖輕觸帛書,神色未有半分波瀾。
他與趙括相知多年,無需繁文縟節,一眼便懂此行分量——不是馳援,不是野戰,是一劍穿心,鎖死秦國東出之路。
當夜,三萬胡服精騎即刻拔營。
不舉旌旗,不鳴金鼓,不燃煙火,人銜枚,馬裹蹄,整支大軍如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悄無聲息沒入太行山脈的深處。軍中連多餘的喧嘩都不曾有,唯有整齊劃一的步履與馬蹄輕響,在夜色中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秦軍斥候遍佈太原、上黨、壺關等所有大道要口,日夜緊盯趙軍動向,篤定趙軍若要救韓,必走平坦通途。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李牧棄大道、棄輜重、棄常規路徑,專挑太行山最險峻、最偏僻、最無人涉足的滏口陘隱秘南下。
這條險路,崎嶇難行,崖高穀深,尋常軍隊望而卻步,卻恰恰是胡服精騎的天下。
北境騎士常年奔襲於戈壁山川,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數日疾馳,如風如電,竟無一人一馬掉隊,更無半分蹤跡被秦軍斥候察覺。大軍在深穀幽徑中穿行,如入無人之境,將整個秦國的斥候佈防,徹底甩在身後。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太行晨霧,三萬胡服精騎自滏口陘驟然殺出之時,駐守隘口的韓軍士卒盡數僵在原地。
他們目瞪口呆望著眼前這支鐵騎,甲騎鮮明,氣勢如虎,速度之快、出現之突兀,宛如天降神兵。
“趙……趙軍?!”
守關韓卒又驚又疑,下意識握緊刀槍,卻不知該戰該避。韓國如今被秦軍壓得節節敗退,早已危在旦夕,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趙國會以如此驚人的方式,出現在韓國腹心之地。
李牧勒馬立於陣前,神色沉冷,隻遣一使者上前,高聲道明來意:
“秦欲滅韓,趙韓合縱,我奉趙王之令,率胡服精騎馳援,助守隘口,共抗強秦!”
一語落地,關隘之上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難以抑製的狂喜。
韓軍守將大步奔至垛口,望著關外整裝待發的趙國鐵騎,眼眶都微微發熱。秦軍日日猛攻,韓國將士早已心力交瘁,如今趙國最強鐵騎神兵天降,不是來攻,是來救!
“快!開城門!迎趙軍入關!”
吊橋轟然落下,城門緩緩敞開,韓軍非但沒有半分抵抗,反而主動讓出關防要害,引路、指圖、調配糧草,全力配合李牧佈防。在他們眼中,這支自北境而來的鐵騎,已是韓國最後的救命稻草。
李牧不費一兵一卒,以迅雷之勢,分兵搶占四大咽喉隘口:天井關、軹關陘、孟門隘、成皋險塞。
胡服精騎本就以速度見長,入關之後即刻接管防禦,立寨、布箭、守險、斷道,動作行雲流水,不過一日功夫,四大雄關盡數落入趙軍掌控。
險隘鎖死,渡口扼住,糧道截斷,驛道封殺。
李牧以韓國為盾,以四隘為劍,硬生生將正在猛攻韓國的秦軍主力,徹底鎖死在中原腹地。
而此時的秦軍大營,依舊一片歡騰。
主帥正坐鎮中軍,指揮大軍猛攻宜陽、新城,自以為滅韓隻在旦夕,大業唾手可得,將士們連戰連捷,驕氣衝天,全然不知後方早已天翻地覆。
直到數批信使渾身血汙、連滾爬衝入大帳,聲嘶力竭稟報後方急報,秦軍主帥才如遭雷擊,猛地拍案而起。
“將軍!不好了!滏口陘殺出趙國胡服精騎,數萬之眾,已搶占四大隘口!”
“韓軍與趙軍合兵一處,死守關隘,我軍糧道、退路盡數被斷!”
“前方攻克城池,皆成孤立無援之城,進退無路!”
大帳之內鴉雀無聲,所有將校麵色慘白,如墜冰窟。
他們費盡心力,損兵折將,猛攻韓國,到頭來竟為趙國做了嫁衣。
秦國出力,趙國摘果;秦國攻堅,趙國鎖喉。
戰,攻不破趙韓聯手死守的雄關險隘;
退,捨不得數月苦戰打下的城池土地;
困,糧草斷絕,後援無望,久必自潰。
趙括一計,李牧一行,便將秦國精心佈局的滅韓之策,徹底擊碎成空。
捷報傳迴邯鄲之日,朝堂震動,陰霾盡散。
文武百官再無半分爭執,再無一絲疑慮,望向階下那道布衣身影的目光裏,隻剩敬畏與歎服。
趙惠王端坐王座之上,指尖輕叩扶手,數月緊繃的神色終於舒展,朗聲道:
“從今日起,趙國國策,盡依趙括之謀!”
“秦欲吞天下,我趙,便先奪天下之脊!”
殿外天光傾瀉,照徹大殿。
李牧的胡服精騎已鎖死中原四隘,趙國的崛起之路,自此豁然開朗。
一場逆轉天下格局的棋局,才剛剛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