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朝議未歇,殿頂銅燈盡數點燃,數十支粗大的燭火燃得明亮通透,將整座巍峨大殿照得恍如白晝,連地麵鋪就的青石板都泛著一層冷冽的光。大秦宮室素來以雄渾肅穆見長,章台殿作為議政核心之地,更是處處透著法度森嚴的氣息,殿內梁柱高聳,甲士持戈肅立在階下兩側,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唯有殿中文武臣工的議論之聲,沉穩而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殿宇之中。
前番朝堂之上,已然敲定東出伐韓、分兵備趙的核心國策,此乃大秦近年來東出爭霸的關鍵一步,關乎天下格局走向。此刻殿中眾人不再爭論宏觀大勢,而是沉下心來,細細商議兵馬具體排程、前線攻守方略、糧草轉運路線、隘口佈防細節。每一句話出口,都牽連著數十萬大軍的行止動向;每一條計策敲定,都係著秦國東出第一戰的生死成敗,滿殿之人無一人敢有半分輕慢,皆是神色凝重,出言必務實有據。
秦王嬴稷端坐於禦座之上,玄色王袍繡著暗金龍紋,身姿挺拔如鬆,神色始終平靜無波,一雙深邃眼眸淡淡掃過階下群臣,將眾人的議論盡數收入眼底。他執掌大秦多年,見慣了沙場烽煙與廟堂風雲,早已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大秦立國以來奉行耕戰之策,數十年勵精圖治,法度嚴明至極,廟堂議事從不尚虛浮空談,不重辭藻華麗,隻重實務可行,一切以軍國大利為先,以開疆拓土為本,這也是秦國能在列國之中步步崛起的根本所在。
在秦王心中,伐韓一事本就不難,韓國國力孱弱,軍備廢弛,遠非秦軍對手。真正難的,是如何以最小的兵力損耗、最短的時間消耗,換取最大的戰果,同時將天下列國可能插手的變數,盡數扼殺在萌芽之中。東出首戰,隻許勝,不許敗,更不許陷入遷延日久的泥潭,這是秦王心中不可動搖的底線。
就在眾人議論之際,一名身披重甲、身形魁梧的猛將應聲出班,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鏗鏘之聲,他聲氣沉雄如洪鍾,震得殿內燭火都微微晃動:“大王,韓國國弱兵疲,士卒不堪一戰,甲械遠遜我大秦銳士,根本不堪一擊!臣請命,領主力大軍直趨韓地,先破邊境城邑,撕開防線再揮師南下,兵鋒直壓新鄭都城,旬日之間,必能令韓王惶恐束手,獻城請降!如此雷霆速戰速決,趙人即便心懷不軌想要出兵馳援,也根本來不及響應,隻能坐視韓國覆滅!”
此議一出,殿內不少武將紛紛頷首讚同,臉上露出認同之色。秦軍戰力冠絕戰國列國,素來以攻堅克敵、迅猛突擊見長,將士們驍勇善戰,向來信奉以力破巧,主張雷霆出擊、一鼓而下,完全合乎秦軍慣戰之道。在眾將看來,速戰不僅能彰顯秦軍神威,更能將列國幹涉的可能,壓到最低,徹底斷絕韓國外援的念想。
但話音未落,便有一位身著青衣、須發半白的老成謀士手持朝笏,緩步出列,出言持反對之見,語氣沉穩而審慎:“不可一味求快!大王,諸將隻知韓弱,卻忽略了近在咫尺的趙國。上黨高地如今盡在我手,趙軍輕騎機動性極強,若是決意出援,數日之內便可抵達韓北腹地。我軍若全力深入韓境,戰線拉得過長,糧草補給極易被斷,一旦腹背受敵,前後受困,我數十萬大軍便會陷入極端被動之地,進退兩難!當年長平相持之鑒,耗費國力無數,秦國雖勝卻也傷筋動骨,此等慘痛教訓,不可不防啊!”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靜,恰好點中了此次戰事的要害所在。
秦國上下,從來不怕與韓國單獨開戰,怕的就是戰事遷延不決,引來趙國全力幹涉,再度演變成秦趙兩國舉國對耗的持久戰。當年長平一役,秦國傾盡國力才勉強取勝,國內民生、軍力都遭受了不小的損耗,如今東出開局,務求穩妥紮實,絕不能重蹈覆轍,這是廟堂文武心照不宣的共識。
一時間,殿內議論之聲再起,自然而然分為兩議。一主戰,一主穩;一求速勝破敵,一求萬全自保。武將們拍案爭執,言辭鏗鏘,謀士們撫須思索,步步謹慎,兩派各有道理,各持立場,卻誰也無法徹底壓過對方。
秦王目光微微一轉,越過爭執的群臣,徑直看向立於班中的國尉,聲音平靜無波:“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伐韓備趙,攻守之策,你執掌軍務,有何論斷?”
國尉聞言應聲出班,身著製式朝服,神色沉穩內斂,不偏不激,既不迎合武將的激進,也不附和謀士的過度謹慎,盡顯大將之風。他對著禦座深深一揖,朗聲道:“大王,諸臣所言,各有其理,皆有可取之處。依臣之見,東出第一戰,關乎大秦國威,當攻守兼備,以穩為上,穩中求勝,方為上策。”
說罷,他抬眼目光掃過滿殿文武,語氣篤定而清晰:“臣請大王,將大軍一分為二,各司其職,互不幹擾。其一,為伐韓主力之軍,不取冒進速攻,取穩步推進之法,先奪韓國邊境重要城邑、糧草糧倉、山川險隘,一步步蠶食韓土,逐步壓縮韓國的生存空間,迫其疲於奔命,自顧不暇,不急於直撲新鄭。如此一來,我軍進退有據,糧草轉運順暢,絕不冒孤軍深入之險。其二,為備趙偏師之軍,駐守上黨、太行沿線各處險要關隘,深溝高壘,加固防禦,嚴陣以待。此軍不求主動與趙軍開戰,但求死死阻援、以勢懾敵,令趙軍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這一方略,既不放棄攻韓的核心目標,又將防備趙國幹涉放在重中之重,剛柔並濟,穩紮穩打,極為貼合當前局勢,堪稱萬全之策。
一位宗室老臣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追問:“國尉此言雖好,可若趙君下定決心,舉舉國之兵大舉來援,我備趙之軍區區偏師,能擋得住趙軍主力嗎?”
國尉麵色從容,不慌不忙應道:“老大人多慮了。趙國自長平之戰後,國力大損,數年來一直固守境內,休養生息,國力至今未複,趙國君臣如今皆以穩邊安民為要,斷不會為了韓國,傾全國之力與我大秦死戰。即便趙君受韓使遊說,決意出兵,也必是輕兵試探,小股騷擾,絕對不敢與我秦軍主力正麵硬拚。我備趙之軍以山川險隘為天然依托,以逸待勞,以守為攻,兵力排布層層設防,足以禦敵於韓境之外,寸步不讓!”
他頓了頓,語氣更添幾分篤定與自信,擲地有聲:“韓國孱弱,不能擋我秦軍東出之勢;趙國心怯,不敢輕啟舉國大戰。如此佈局,進可步步蠶食吞滅韓國,退可憑險固守抵禦外敵,進可攻退可守,萬無一失!”
這番論斷,合情合理,精準拿捏了韓、趙兩國的國力與心態,完全符合列國大勢,也貼合秦國廟堂對天下局勢的精準判斷。殿中文武聽罷,細細思索,皆是點頭認可,無人再出言質疑,無人再出言反駁。
方纔爭執的兩派意見,就此歸於一統。
攻韓,不冒進輕敵;備趙,不鬆懈半分。以大秦堂堂正正之勢,碾壓眼前困局,以絕對實力鋪平東出之路。
秦王聽罷國尉之言,神色依舊平靜,微微頷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不容置疑、一言九鼎的決斷。他抬手輕輕按在禦案之上,動作不大,卻讓整座大殿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秦王聲音平穩低沉,卻帶著君王獨有的威嚴,一言定三軍動向:“就依此議。以一軍專任伐韓,穩步推進,拔城略地,震懾韓廷,令其不敢妄動;以一軍專任扼守險隘,防備趙援,無令一兵一卒越境,亂我東出戰局。全軍上下,號令嚴明,進退有度,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臣等謹遵王命!”
滿殿文武齊齊躬身應和,聲音整齊劃一,聲震殿宇,雄渾之氣直衝殿頂。核心方略已然徹底敲定,接下來便是點將拜帥、調兵遣將、發令傳檄、轉運糧草,一切皆按秦法法度,有條不紊地快速推行,絕無半分拖遝。
朝議至此,秦國東出伐韓的全盤部署,已然徹底敲定。
無驚無險,無爭無亂,大秦廟堂以其一貫的沉穩、務實與強勢,不動聲色間,鋪好了東出爭霸的第一步。
待到群臣依次退朝,章台殿內人影漸散,終究漸歸寂靜。殿內燭火依舊跳躍不止,明明滅滅的火光,映照著空曠肅穆的大殿,也映照著即將席捲關東六國的漫天硝煙與金戈鐵馬。
秦王獨自端坐於禦座之上,目光望向東方,眼神深邃如淵。
大秦的戰爭戰車,已徹底啟動,帶著不可阻擋的磅礴氣勢,向著韓國,向著關東大地,隆隆而去。天下格局,自此將再添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