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斷言我活不過二十二,連父母都放棄我了,是顧淮之一次次求我活下去。
婚後,他找遍了一個又一個醫生,甚至揹著我找了女孩給我續命。
每年,更是叩首九千階,為我供奉長命燈,隻求我能與他歲歲平安。
他說,隻要點滿999盞長命燈,哪怕是閻王,也得把我的名字從生死簿劃掉。
我滿懷期盼地推開寺廟的門,等待第999盞長命燈為我而燃。
可顧淮之卻在求得最後一盞燈時,將我的生辰八字換成了林夢嬌的。
我眼裡的光瞬間熄滅,顧淮之也隻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頂道,
“夢嬌為你輸血都暈倒了,這次就滿足她的小心願。”
“乖,我們還有以後。”
看著林夢嬌嬌羞的眼神,我的嘴角卻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可,顧淮之,我們冇有以後了。
我賭輸了,以後的溫歲將不再是我了。
1
顧淮之虔誠地接過祈福紅簽,硃砂筆動,生辰八字落。
住持將祈福紅簽遞給我,一如以往等待我去將佛前的長命燈點燃。
眾人期盼地看著我,等待見證那999盞長命燈的愛情。
可我看著不屬於我的生辰八字,心底漫上一層酸澀。
顧淮之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安撫,然後毫不留情地將祈福紅簽抽走給了林夢嬌。
“夢嬌為你輸血都暈倒了,這次就滿足她的小心願。”
“乖,我們還有以後。”
住持愣了一下,也隻能順著顧淮之的意思,引導林夢嬌引長明火,點長命燈。
人群湧動,我被擠得踉蹌退後了一步,跌倒人群邊緣。
任由唏噓的目光刺向我,而後又掃向人群中央的二人。
我一眨不眨地看著顧淮之握著林夢嬌的手一起引燃了燈芯,
長命燈燃,可燈火的熱度卻暖不了我的心。
看著我通紅的眼眶,死對頭扯了扯頭上的麵罩,而後撇了撇嘴,
“仇人看到你這樣,都釋懷了。”
“她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毀掉你們的誓言。”
“看在賭注的份上,要不要我幫你撕了她。”
望著眾人虔誠地走到住持身邊依次點燈,我搖了搖頭。
我的夢碎了,又何必擾亂他人的夢。
見狀,死對頭死死瞪了一眼嬌羞的林夢嬌。
被瞪了的林夢嬌害怕地縮了縮,而後嬌弱地咬了下唇,看了一眼顧淮之,
顧淮之見狀,冷冽的眼光掃向她,而後是我。
望向我,他頓了頓後,而後從身後環住林夢嬌,包著她的手,護著那簇火苗,穩穩地將燈送供上高處的蓮花主位。
眼淚無聲砸落,我竟不知道,他們已經默契到,一個眼神,顧淮之就懂她的無助。
默契到一如他懂我的這十年。
死對頭用手撐住了我虛弱的身子,靠近我的耳邊說道,
“我找人查了,你的病根本冇救,續命更是無稽之談。”
“這一切隻不過是林夢嬌為了接近顧淮之的手段而已。”
“不過,你彆感動,我告訴你這些,可不是為了你,隻不過想到好歹以後你的身份就是我的了,讓你死的安心而已。”
我冇有回答任由她離開,隻是死死地嚥下喉嚨裡翻滾的血腥味。
梵音響起,伴隨著木魚和高僧的誦經聲,
可是我卻隻能聽見顧淮之那一聲聲為林夢嬌祈求歲歲平安的聲音。
我的身體止不住發抖,
彷彿看到了過去千百回顧淮之虔誠的祈求漫天神佛,
“今燃長命燈,惟願吾妻溫歲,歲歲平安。”
燈光的餘暉細碎,一如我千瘡百孔的心。
咚,悠長的銅磬聲響起,長命燈請燈成。
顧淮之笑著陪林夢嬌走下台階,這纔看到隱在人群後方,唇角溢位血跡的我。
他的神色閃過一絲慌亂,大步走過來一把打橫抱起我。
林夢嬌卻在這時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滿眼倔強,而後若有所指看了看我
“淮之,你圓了我的夢,我也會信守承諾那個獨屬於我們的約定的。”
顧淮之的腳步頓了頓,而後輕聲安撫道,“你先去客房休息,我帶歲歲去休息。”
林夢嬌失落的放下手後,顧淮之習慣性地按了按我的頭,
讓我貼在我最喜歡的位置,可是我垂下眼眸裡的苦澀,
我一時竟不知道這咚咚的心跳聲是為誰而跳。
到了我們寺廟專屬的供奉房間,我掙脫了顧淮之的懷抱,
顧淮之愣了一下,而後不在意地跟在我身後,可是心緒卻飄散了,連撞到我都冇注意到。
我抬手一揮,供奉在房裡的998盞長命燈碎裂滿地。
顧淮之隻露出一個寵溺的微笑,曼斯條例地撿起殘燈碎片,哪怕手被割破了也不在意,反而過來仔細檢視我的手。
“你啊,氣性真大,隻差一盞,我就為你湊齊了。”
我苦澀道,“顧淮之,你知道的,兩天後就是我二十二歲的生日,我看不到了。”
顧淮之愣住,隨後神色複雜道,“怎麼會,我的歲歲會長命百歲的。”
他上前,一把抱住我,篤定道,“誰也不能搶走你。”
我聞著鼻尖的血腥味,疲憊地將頭垂在他的肩上,“顧淮之,我放你自由。”
也放過我。
2
聞言,顧淮之抱著我的手頓住,而後自然地將我放到床上,
拿起藥餵我,一粒一粒看著我吃下,怕我苦到,連蜜餞也提前備好了。
他溫柔道,“我找到了一個新的天才醫生,二十二歲那天,他會為你做手術,你會好的。”
我看著顧淮之纏綿的目光,不知道他是想讓我活,還是害怕林夢嬌死。
在我不知道所謂的續命之言時,他在我十九歲就告訴我有救了,隻要做了手術我就會好,
可是,隨著他和林夢嬌的相處變多,時間越延越後。
延到他從覺得林夢嬌為我而死時榮幸,到他覺得虧欠林夢嬌一條命。
從一開始的他們一起去笨豬跳,一起去雪山,一起去追逐極光,去做那些我的身體不允許的事情,
到最後,去吃我愛吃的店,去見我見過的朋友,去點長命燈。
等我發現時,我們兩個人的回憶全都沾染了第三個人的印記。
顧淮之指腹溫柔地擦掉我的眼淚,“小哭包,隻是一盞燈而已,怎麼這麼傷心。”
我看著顧淮之對長命燈輕描淡寫的樣子,狠狠地咬在他的虎口。
明明一開始,是他一遍一遍為我講述長命燈的傳說,為我點燃長命燈,
祈求我為了他,活得再長一點,再長一點,
怎麼到最後,先敷衍不在乎的人也是他。
顧淮之眉頭也眨一下,任由我發泄,他的右手輕輕撫摸著我的後背,安撫我的情緒。
“消冇消氣,不夠再咬一口,好不好。”
“隻要你捨得,咬多久我都願意。”
一如既往的包容安撫讓我的心隨之酸澀。
可是下一秒,他說出口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窖。
“明天是你電台的最後一期節目,就用夢嬌的稿子收尾吧,畫一個圓滿的句號。”
我將顧淮之的手發了狠地咬出血以示拒絕。
顧淮之寵溺拍了拍我的後背,柔聲道,“乖,聽話,不然我會讓他們把節目停了,歲歲也想給喜歡你的聽眾一個交代吧?”
我愣住般的鬆開口,
我的身體難以支撐工作,為了讓我不無聊,顧淮之幫我搭建了一個電台。
我會定期分享顧先生和溫小姐的故事。
冷漠的溫小姐是如何再溫柔的顧先生的照顧下,開始走出龜殼。
走出龜殼的溫小姐是變得多麼依賴顧先生。
為了留下隻屬於我們的二十二歲,我特意將電台分享的日期提前了一天。
現在,他讓我分享我的顧先生和另一個女人的故事。
連我唯一的禁地也要沾染。
疲憊與酸澀讓我的眼淚止不住留下。
我垂下眼眸遮住自己狼狽的模樣,
這一刻,好像什麼都不重要了。
沉默良久,平複了心緒,我抬眸,
眼神一眨不眨看著顧淮之,淡淡道,“我們離婚吧。”
3
看著我眼神執拗的模樣,顧淮之的溫和終於破了功,他的神色閃過一絲不耐煩,“歲歲,你怎麼也學會這套了。”
“不就是滿足一下小姑孃的分享欲,你就吃醋,拿離婚威脅我?”
“是吃定了我愛你,會為你妥協一切嗎?”
“不過是一個電台節目,電台都是我為你投資搭建的,投資方一個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滿足嗎?”
我靜靜道,“好。”
顧淮之的唇角揚起,還冇等說話,就僵在了半空中。
“隻要你和我離婚。”
我一字一句,認真道,我想冇有牽掛的離開,我隻是我,
我希望的墓誌銘是溫歲,而不是顧淮之的妻子。
顧淮之冷笑道,“不可能,我顧淮之隻有喪偶,冇有離婚。”
我堅持道,“那我會去起訴。”
顧淮之煩躁地推開我,起身,在屋裡走來走去,而後才神色複雜地停在我麵前,
“好,你想玩離婚追妻的戲碼,我陪你。”
“反正三十天內,我會去撤銷的。”
“但你彆忘了,明天的電台,要滿足夢嬌的小小心願。”
“畢竟,她還小,為了給你輸血,孤身來到這裡,我們要多照顧照顧她。”
我彆過頭,不想跟他爭論比我小三個月是多小,血庫那麼多血,我真的需要她輸血嗎。
顧淮之煩躁的揉了揉眉頭,“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夢嬌。”
“她第一次住寺廟,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
我輕聲應道,“好。”
“這兩天都不用來找我了。”
顧淮之神色轉換,而後輕聲笑了一下,“我記得兩天後是你生日,不會忘的。”
他以為我還在像以前一樣,試圖用彆扭的言語去提醒他,去吃醋,去獲取他的注意力。
可是他腳步頓住,卻冇能到我下一步的挽留,他望著我平靜地坐在床上,冇有起身的意思。
沉默半秒,他才繼續推門,
門吱呀地被推開,在他身影即將消失的時候,
我平靜道,“兩天後我有了新的安排,我的計劃裡冇有你。”
聽到我的話,他眉間的煩躁瞬間消失了,隨後毫不猶豫地關上了門。
我望著合上的門,神色黯淡,他愛我,但是他好像從來冇有深入走入我的靈魂。
我拿起手機,看到律師的資訊。
“溫小姐,係統裡顯示您未婚,無需辦理離婚。”
“倒是顧先生顯示已婚,妻子林夢嬌。”
我怔愣地看著手機的桌布,我們的結婚照,久久不動,直到手麻木。
纔拿起手機,給死對頭髮了個訊息。
“兩天後,我去安樂死,但我希望你把婚期提到兩天後。”
4
望著一地長命燈的碎片,我起身離開了這個承載我了999次回憶的房間。
回到家,望著熟悉的屋子,明明滿滿噹噹。
我卻覺得分外空蕩,我一間間清空屋子。
一抽屜分裝好,貼好便利貼的七彩藥盒。
每一個藥盒上,都有顧淮之親手寫的便利貼。
“寶寶,這是早上七點的藥,今天也要乖乖吃藥哦,吃完獎勵一顆草莓糖。”
我麵無表情地撕下便利貼,連同那些藥一同扔進了垃圾桶。
不去想這個時候,他的懷抱裡是誰,他在哄誰吃藥。
走到畫室,我望著滿牆的我的畫像。
每一張畫像上都有他對我的期許。
“一歲啦!感謝我的歲歲寶寶出生了!”
……
“十八歲啦!我的歲歲成年了,真好,你又陪了我一年!你一定要陪我好多年。”
“十九歲啦!我的歲歲終於到了九十斤,今年的我把歲歲養得很好。”
“二十歲啦!我的歲歲真棒,又長大了一歲,我們一定會歲歲年年到永遠的。”
“二十一歲啦!我要給我的歲歲大王畫到一百歲!”
撕拉,
我一張一張撕碎,做完這一切,我出了一身冷汗,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
一直到第二天,
我都冇收到顧淮之的訊息,他甚至都不知道我離開了寺廟。
許是對於我的安靜感到放鬆,又許是想晾一晾我的脾氣。
畢竟我隻是一個身體不好的病秧子,除了綁住他,什麼都做不了。
為了陪我,他一次次拒絕了朋友的邀請,慢慢的,溫暖明亮的他彷彿開始褪色了。
直到林夢嬌的出現,他又回來了。
六點,我結束通話了顧淮之轟炸的電話。
隨後收到了他的訊息。
“怎麼提前回去了,也不說一聲,我好擔心你。”
“夢嬌的稿子發你郵箱了,記得查收。”
我麵無表情地按掉資訊。
點開郵箱,麻木地一字一字地看著,
“十九歲,我求著顧先生帶我去看了極光,他嘴上冷漠,可是給我照了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二十歲,我在摩天輪的頂點,偷偷吻了顧先生,許願他是我的愛人就好,他沉默了,可他默許我的名字和他一起出現在結婚證上。”
“二十一歲,顧先生能是我的顧先生嗎?如果他喜歡,我願意為了他所喜歡的付出生命,那麼顧先生能為了點燃999盞長命燈嗎?”
一頁又一頁,翻不完的頁,我就那麼機械地滑動手指,
看了一眼又一眼。
七點整,
我準時開啟了電台,聲音裡少了以往的甜蜜雀躍,
隻剩下平靜和釋然,“故事的結尾是冷漠的顧先生和麻木的溫小姐。”
“不過,好在有一個熱情如火的林小姐拯救了冷漠的顧先生。”
“許是會變成那個溫柔的顧先生吧。”
“故事就到這裡結局了。”
說完,我按下了登出鍵,將電台永久關閉。
冇有管我那忠實的聽眾歲歲年年的留言。
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忍著咳嗽走到樓下,我看到顧淮之和他的一幫朋友早早等在那裡。
他問的話,讓我腳步頓住,我側身躲在陰影裡。
“顧哥,你可真狠啊,竟然讓溫歲歌頌你和夢嬌的故事,”
“竟然連結婚都是假的,你不怕她身體受不住,進icu嗎?”
顧淮之良久冇回答,而後才道,“歲歲不會知道的。”
“那你現在到底是希望誰活?”
“是嬌豔的紅玫瑰,還是柔弱的白玫瑰?”
這次,顧淮之徹底沉默了。
他們調侃的視線掃過林夢嬌和顧淮之,好像一切儘在不言中。
我折斷了電話卡,冇有在等他的回答,轉身從另一個出口離開去往機場。
去往瑞士,去迎接屬於我的死亡儀式。
離開時還能隱隱約約聽見他朋友驚呼的聲音。
林夢嬌委屈地哭訴,“淮之,溫歲姐姐怎麼能在電台罵我是小三呢?現在社交平台都是來罵我不檢點的。”
“可是,我們纔是合法的夫妻啊。”
顧淮之沉穩的神色終於出現了裂痕,“我去找歲歲給你澄清。”
可是很快,他們就慌了。
“不好了,顧哥,溫歲不見了。”
顧淮之瘋狂打我的電話,卻隻有空音。
他急切地調轉車頭,直奔我們曾經的家,與我約的車交錯而過。
我伸手勾勒他焦急的側顏,
顧淮之,這一次,真的是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