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和手肘的劇痛還在持續，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往痛處敲釘子。陳凡半跪在濕冷晃動的甲板上，左手撐地，右手下意識地捂著右眼。那眼球後麵的鼓脹感越來越強，彷彿有什麽東西隨時會從內部撕裂眼眶，帶著溫熱的液體和破碎的晶體爆出來。視野裏一片血紅，看什麽都蒙著一層抖動的、粘稠的紅暈，像透過注滿血水的玻璃在看世界。
但他還是能看到。
隔著那片血霧，在甲板前方，在那堆隨著船體搖晃而“簌簌”作響的殘骸上，那塊銅牌斜斜地卡著，暴露出的部分更多了。暗沉的銅綠，在遠處滾落的手電餘光中，反射出冰冷、粘膩的光澤。那些複雜的紋路，在血色視野裏扭曲蜿蜒，像某種沉睡的、古老的血管，正在緩緩搏動。
撿起它。
那命令般的意念並未因他摔倒而消散，反而更清晰，更深入骨髓，與右眼的劇痛和鼓脹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衝突。一部分的他，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抗拒，想要逃離，離那塊冰冷的、不祥的銅牌越遠越好。另一部分，更深處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部分，卻對這銅牌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歸屬感，一種“本該如此”的平靜——彷彿他這三十年的人生，他跑過的每一段江，他握過的每一次舵輪，都是為了走到這裏，走到這塊銅牌麵前，然後，撿起它。
不。
不能。
陳凡死死咬住後槽牙，鐵鏽味在口腔裏蔓延。他掙紮著，試圖用左手把自己從甲板上撐起來。船還在搖晃，幅度似乎小了些，但依然讓人站立不穩。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老王還死死抱著那根通風管，臉色慘白如紙，嘴巴一開一合，像是在喊什麽，但聲音完全被右耳裏尖銳的耳鳴和柴油機嘶啞的轟鳴淹沒。
父親。
父親的臉，毫無預兆地闖進血紅一片的腦海。不是彌留之際那張枯槁的、失去血色的臉，而是更早一些，大概是他十幾歲的時候。一個夏天的傍晚，也是在船上，父親剛修完滲水的閥門，滿手油汙，坐在夕陽餘暉裏的甲板上抽煙。江風把他的頭發吹得有些亂，他看著遠處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江麵，看了很久，久到陳凡以為他睡著了。然後，父親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江水訴說：
“有些東西，看見了，就當沒看見。聽見了，就當沒聽見。水底下帶上來的，再好，也別往懷裏摟。”
那時陳凡正處在對什麽都好奇、對父親那一套“老規矩”不以為然的年紀，順口就頂了一句：“爸，你這都是封建迷信。現在都什麽年代了，科學昌明。”
父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陳凡至今記得，很複雜，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種更深沉的、當時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父親沒罵他，也沒辯解，隻是深深吸了口煙，又把目光投回江麵，淡淡地說：
“等你在這條江上漂得跟我一樣久，等你親眼見過一些事，你就懂了。有些規矩，不是人定的，是江水定的，是底下那些……東西定的。破了規矩，就得還。拿了你本不該拿的，就得用別的、更重要的東西去抵。”
當時陳凡隻當是老水手固步自封的怪談，撇撇嘴，轉身去擺弄自己的小收音機了。可現在，父親這些話，連同他臨終前在掌心裏劃下的、那三句沒頭沒尾的遺言，一字一句，都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帶著沉甸甸的、冰冷的重量，壓在他幾乎要崩潰的神經上。
看見了，就當沒看見。
他看見了逆流的木船，看見了滿甲板的陳家牌位，看見了這塊銅牌。
聽見了，就當沒聽見。
他聽見了霧中的敲擊，聽見了詭異的吸氣，聽見了牌位深處那細微的刮擦聲。
水底下帶上來的，再好，也別往懷裏摟。
這塊銅牌，無疑是從水底帶上來的，隨著那條沉沒了三十多年的“陳記-07”，一起浮出水麵，送到了他麵前。
父親是在警告他。用一生的經驗，用近乎預言般的話語，警告他可能會遇到的這一天，警告他眼前這冰冷的選擇。
撿，還是不撿？
撿了，是不是就“拿了本不該拿的”？要拿什麽去“抵”？他的命？還是別的，更無法承受的東西？
不撿呢？
右眼的劇痛和鼓脹，給出了無聲的、卻更加尖銳的回答。那不像是簡單的生理疼痛，更像是某種標記被啟用，某種聯係被強行接通所帶來的反噬。彷彿這塊銅牌，和他這隻瘋狂跳動的右眼之間，存在著某種他無法理解、卻無法切斷的紐帶。不撿起它，這根紐帶就會一直繃緊，一直灼燒，直到將他的眼球，甚至將他整個人，都徹底吞噬、燒毀。
“嗬……嗬嗬……”
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彷彿漏氣風箱般的聲音，再次從殘骸堆深處傳來。不是之前那種刮擦聲，更像是……喘息。很輕，很艱難，帶著濃重的濕氣和痰音，彷彿有人被埋在厚厚的淤泥和木頭下麵，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試圖呼吸。
這聲音比任何明確的威脅都更讓人毛骨悚然。陳凡渾身一僵，捂著眼睛的手指縫裏，血紅的視線猛地投向聲音來源——依然是那片被“陳守江”牌位和其他黑色木牌占據的陰影深處。
那裏，有什麽東西。不僅僅是牌位。
它在“呼吸”。或者說，在模仿呼吸。
這個認知讓陳凡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衣，緊貼在冰冷的麵板上。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副畫麵：在堆積如山的、潮濕的黑色木牌下麵，在更深的、被江水浸泡了幾十年的淤泥裏，蜷縮著某個“東西”。它也許曾經是“人”，也許從來都不是。它被壓著，被困著，隨著這塊銅牌的鬆動，隨著陳凡的靠近，它開始……“蘇醒”。
而這塊銅牌，是鑰匙？是封印？還是……獻給它的祭品？
陳凡不知道。他隻知道，如果再不做出決定，如果讓那下麵的“東西”完全“醒”過來，後果絕對比現在更加可怕一百倍，一萬倍。
船體的搖晃終於漸漸平息下來，隻剩下慣性的輕微起伏。濃霧依舊厚重，但翻滾得不那麽劇烈了。那支滾落的手電，卡在了不遠處的排水槽邊，光束斜斜向上，照亮了一小片翻湧的霧氣，也給這片甲板區域提供了最後一點微弱、搖晃的光源。
借著這光，陳凡看到，老王似乎恢複了一點行動能力。他鬆開了抱著通風管的手，但雙腿還在發抖，他扶著船舷的欄杆，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朝著駕駛室的方向挪動。他甚至不敢再看陳凡這邊，更不敢看那堆殘骸，隻是低著頭，佝僂著背，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嘴裏無意識地唸叨著什麽，一步步遠離這個噩夢般的船頭。
老王要逃。
這個念頭清晰起來。這個在船上幹了半輩子、平日裏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水手，被徹底嚇破了膽。他要逃回駕駛室，也許是想把船開走，也許隻是想找個有牆壁、有門的地方躲起來。
陳凡沒有怪他。換做任何一個人，麵對眼前這超乎理解、直擊靈魂最深恐懼的一幕，反應可能比老王更不堪。
現在，甲板上，真正麵對這抉擇的，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帶著濃重腥氣和香火味的空氣灌入肺中，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混亂灼熱的腦子清醒了極其微弱的一絲。他慢慢放下捂著右眼的手，用那隻尚且完好的左眼，再次看向那銅牌。
右眼的劇痛和鼓脹並未減輕，視野裏的血色也依然濃重。但左眼看到的景象，相對“正常”。銅牌就是銅牌，冰冷，古老，布滿銅綠和汙垢，靜靜卡在碎木之間。周圍的牌位黑沉沉一片，沉默而壓抑。濃霧流動，萬籟俱寂，隻有遠處江水的嗚咽和腳下貨船鋼鐵軀殼細微的呻吟。
兩種視野，兩個世界，在他身上重疊、衝突。
哪一個纔是真的？
或者說，都是真的？
恐懼，像冰冷的海水，從腳底漫上來，淹沒過膝蓋，腰腹，胸口，即將淹沒口鼻。那是人類麵對完全未知、無法抗衡之力時，最本能的、最純粹的恐懼。
但在這恐懼的冰海之下，另一股微弱卻頑固的火焰，掙紮著，跳動起來。
是憤怒。
對他媽這莫名其妙的遭遇憤怒！對這條沉默卻藏著無盡詭異的長江憤怒！對那個從未謀麵、卻似乎把整個家族的命運都拖入黑暗泥潭的爺爺憤怒！對父親到死都不肯說清楚為什麽的憤怒！也對此刻這個癱坐在甲板上、右眼快要炸開、被逼到絕境的自己……感到憤怒！
憑什麽？
憑什麽是他要麵對這些？憑什麽陳家就要和這些鬼東西扯上關係？憑什麽一塊不知道從哪裏撈出來的破銅片，就能決定他的生死，攪得他不得安寧？
去他媽的規矩！去他媽的警告！去他媽的“他”！
一股混著絕望的狠勁，猛地從心底竄起，暫時壓倒了恐懼和劇痛。陳凡用還能動的左手，猛地撐地，低吼一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膝蓋和手肘的疼痛讓他趔趄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他不再看那堆殘骸，不再看那些漆黑的牌位，也不再試圖去分辨那細微的“喘息”聲是真是幻。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塊銅牌上。
右眼視野裏，血色彌漫中，那銅牌紋路扭動，像一張緩緩咧開的、無聲嘲笑的嘴。
左眼視野裏，它隻是一塊冰冷的、古老的金屬。
陳凡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血腥味讓他更加清醒，也更加決絕。他知道，無論撿或不撿，他都已經被卷進來了。從他今晚決定夜航，從他看到那條逆流木船開始，不，或許從他出生在陳家、流淌著“鎮水人”血脈開始，他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好。
那就用不著怕。
怕也沒用。
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不是跑，不是衝。是走。步伐有些踉蹌，有些僵硬，但異常堅定。
每一步，靴子踩在積水的鐵板上，都發出沉重而清晰的“嗒、嗒”聲，像是在叩擊一麵巨大的、無聲的鼓。這聲音壓過了遠處江水的嗚咽，壓過了柴油機的低吼，甚至暫時壓過了右眼那瘋狂的鼓脹和耳鳴。
他徑直走向那銅牌。走向那未知的、可能帶來毀滅的源頭。走向那糾纏了陳家不知多少代的、冰冷的宿命。
殘骸堆深處，那漏氣般的“喘息”聲，在他邁出第一步時，就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沉、更絕對的寂靜。
彷彿那下麵的“東西”，也屏住了呼吸，正在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他的靠近，等待著他的手，觸碰到那塊冰冷的金屬。
等待著一個開始。
或者，一個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