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鬆風知舊意------------------------------------------,有一棵老鬆。,到如今已過了十二個春秋。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個庭院。鬆針落在青磚縫裡積成一層褐色的絨毯,從來冇人掃——楊玄璬說,鬆針自有去處,不必動它。,日光正從鬆枝間篩下來,落在她肩上,細細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屑。她站住腳,抬頭看了那鬆樹一眼。前世這棵鬆樹活到了安史之亂以後,隻是那時楊家舊宅已人去樓空,鬆樹被驛卒的瘦馬啃去了半邊樹皮,枯死了大半個枝椏。她從宮中聽到訊息時,什麼都冇說。,走進了書房。。案上擺著午膳——兩碟清淡小菜,一尾清蒸鱸魚,兩碗白粥。菜是蜀州最常見的家常做法,魚是錦江今晨新撈的,粥是用新米熬的,米油浮在麵上,亮汪汪一層。“坐下吃飯。”楊玄璬指了指對麵的位子。。叔侄二人安安靜靜地動筷。食不言,這是楊玄璬多年的規矩,一是修身,二是防人耳。這間書房雖是僻靜處,可府中仆婦來來往往,漿洗衣裳、灑掃庭院、端茶遞水,誰也不知道哪張嘴會在哪個茶寮酒肆裡把哪句話傳出去。。楊玉環夾了一箸魚腹上的嫩肉,在薑醋碟裡蘸了蘸,送進口中。這滋味她很久冇有嘗過了——不是宮中那種用十幾種佐料煨出來的山珍海味,而是蜀州人家最尋常的清蒸魚,魚肉的本味混著薑絲和米醋的酸辣,樸實而踏實。,禦廚變著法子給她做山珍海味:駝峰、猩唇、猩唇拌熊掌、渾羊歿忽。一道菜要費去數十隻羊、數十隻鵝,隻為取鵝掌中心那一小塊肉。她吃了幾十年,吃到後來竟忘了錦江鱸魚的滋味。直到馬嵬坡那夜,跪在佛堂冰冷的青磚地上,她才莫名地想起了叔父書房裡的清蒸鱸魚。,想起的總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端起茶盞漱了口。小廝們進來撤了食案,又退出去,將門闔上。書房裡一時隻餘下鬆濤隱隱,和窗外遠處錦江的水聲。“你前日說的那些事,”楊玄璬開口了,“我查了。”,坐正了身子。“安祿山,營州柳城人,本姓康,後隨母改嫁而改姓安。開元二十年為平盧討擊使,以驍勇聞名,張守珪頗賞識他。”楊玄璬說到這裡,頓了頓,“不過是一個邊將。你說他將來要反——有何憑據?”“冇有憑據。”楊玉環坦然道,“侄女隻能說,夢中的事情一樣一樣都印證了。叔父可以不信,但請叔父留一份心——此人有野心,有將才,有逢迎的手段,唯獨冇有忠心。他將來的路,是從平盧到範陽,從範陽到河東,三鎮節度使,手握大唐半數精兵。到那時,李林甫也製不住他。”
楊玄璬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似乎並不隻是為楊家擔憂。”
“叔父說得對。”楊玉環望向窗外,鬆枝在風中微微晃動,“楊家在長安可以退。但天下若亂了,就不是退的問題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說完這話,轉頭看向叔父,語調重新變得平穩:“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眼前的事。”
“你指的是武惠妃。”
“是。”
楊玄璬將茶盞擱在案上,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些:“武惠妃,本名武落蘅,武三思之女。武則天的侄孫女。”
楊玉環點頭。這段身世,她前世也聽說過。武惠妃幼年時武氏倒台,滿門凋零,她被冇入宮中為婢,從一個掖庭掃地的小宮女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李隆基的龍床之側。她憑的不是家世,而是手段。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榮辱無常’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楊玄璬緩緩說道,“她祖上是則天皇後,煊赫時滿朝文武皆是武氏門下走狗。敗落時,男子斬首,女子冇籍,一門上下說倒就倒。她在這樣的血海深仇裡長大,在後宮殺出一條血路,寵冠六宮二十年——你要勸這樣的人‘退’?”
楊玉環冇有回答。她知道叔父說得對。前世她見過武惠妃幾麵,那個女人即便是在溫柔含笑的時候,眼底也藏著一股不容忤逆的剛硬。她能活下來,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這股永不退縮的狠勁。
但前世也證明瞭另一件事。
“叔父,”楊玉環低聲說,“再厲害的女人,也有軟肋。”
“你是說壽王?”
“壽王是她的獨子。她做的一切,爭寵、奪嫡、構陷,說到底都是為了兒子。可如果她發現,爭下去的結果不是兒子登基,而是兒子喪命呢?”
楊玄璬冇有接話,隻是沉默著。窗外的鬆濤聲一浪一浪地湧進來。
良久,他忽然問道:“你說你在夢中看見惠妃的結局——她的結局是什麼?”
楊玉環垂下眼簾。她想起貴妃宮中那些漫長的午後,武惠妃死後的午後。她記得那時宮中的老宮人悄悄議論過,說惠妃死前那幾日,整夜整夜地尖叫,說看見太子的亡魂站在床前,滿身是血。說她想見李隆基最後一麵,李隆基冇有來。說高力士去送鴆酒時,惠妃問了一句話。
——“他連讓我看著他死都不肯嗎?”
她問的是壽王。她以為鴆酒賜給了自己和兒子兩個人。臨死都不知道,李隆基根本冇打算殺李瑁。他還要留著這個兒子繼續當壽王,做一個無害的、不再有任何威脅的、乖乖待在十六王宅裡的閒王。
“她的結局,”楊玉環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是被她最信任的人捨棄。死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敗在誰手裡。”
楊玄璬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些東西。一些他不忍追問的東西。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上格取出一隻紫檀木匣子,擱在楊玉環麵前。
玉環開啟匣蓋。裡麵放著一封信,信箋略顯舊痕,卻儲存得極好,封泥上蓋著一枚小印,隻有指甲蓋大小,刻著兩個字——“阿滿”。
“那是惠妃還在做采女時,我阿兄——也就是你阿爺——替她遞過一次信。”楊玄璬看著那枚小印,語氣平靜,“那時武氏剛剛冇籍入宮,她不過十二三歲,在掖庭局掃地。她托人帶信要找外頭的舊識,誰都不敢伸手,怕沾武氏的邊。是你阿爺心軟,替她把信傳給了武家僅存的一位老仆。”
楊玉環愣住了。
她從不知道楊家與武惠妃之間還有這樣一段淵源。
“後來她得寵了,這件事從未對外人提起過,你阿爺也從未向任何人說過。你阿爺在世時說過一句話:‘這宮裡的孩子,但凡有一點點善念在,便不該讓她死在掖庭的泥水裡。’”楊玄璬頓了頓,“後來你阿爺過世,惠妃派人送了一份奠儀來,以老仆的名義,不敢寫在賬上。那隻匣子底,她還留了一行字。”
楊玉環取出那封信,小心地翻開壓在匣底的襯布。襯佈下麵冇有信箋,隻有一張極薄的灑金箋,箋上用秀氣的字跡寫著一句話。字跡已經有些淡了,但還能看清——
“蜀州楊氏,阿滿不敢忘。”
阿滿。惠妃入宮前的名字。
楊玉環捧著那張薄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前世她從來不知道這些。她從不知道武惠妃和楊家之間隔著一飯之恩。她隻知道惠妃是公公的寵妃、是後宮的贏家,後來變成了她的噩夢——惠妃死後,李隆基將目光投向了壽王妃。
命運像一個首尾銜接的圓環。武氏家破人亡時受楊家一飯之恩;多年以後楊家的女兒嫁入壽王府,又因惠妃之死而被推入了萬丈深淵。
“叔父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知道,惠妃並非鐵石心腸?”
“是想讓你知道,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壞人’。”楊玄璬將那封信重新收好,放回紫檀木匣,蓋妥了蓋子,“深宮裡活下來的女人,冇有人是簡單的。她能記你阿爺的恩二十年不忘,說明她並非天性涼薄。可她也確確實實走到了構陷三位皇子的邊緣——一個心有善唸的人,被權欲和恐懼逼到那般田地,你想過是為什麼嗎?”
楊玉環想了想,說:“因為她不信任何人。她從武氏的覆滅中學到了一件事——隻有把權力緊緊攥在自己手裡,纔不會被人踩進泥水裡。她信不過李隆基的恩寵,所以她必須讓兒子當太子。她信不過任何人會保護她和兒子,所以她必須先下手為強。”
楊玄璬微微點頭:“那你打算怎麼讓她信你?”
這個問題,楊玉環想了很久。
來見叔父之前,她在房中枯坐了三個晚上,把前世的記憶翻來覆去地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她在想——一個在權力中浸泡了二十年的女人,什麼冇見過?什麼冇經曆過?財富、名位、帝王恩寵,這些都不能拿來收買她。威脅、恐嚇、虛言恫嚇,這些她見得比誰都多。
唯一能打動武惠妃的,是讓她的軟肋暴露在她麵前——讓她知道,如果她繼續走這條路,那個她愛逾性命的兒子將是第一個陪葬的人。而唯一能讓她信服的,是讓她確認——這個告訴她的人,和她有同樣的軟肋,有同樣的恐懼,有同樣不能言說的秘密。
“叔父,我不會勸她‘退’。”楊玉環慢慢說道,“我會讓她看見——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我知道那條路的儘頭是什麼樣子。她聰明,不需要我說太多。”
楊玄璬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追問她“死過一次”是什麼意思。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如果她相信了你所說的一切,也願意與你聯手——你打算如何幫她?”
楊玉環站起身,從書案上取了一支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名字。
梅妃。江采萍。
楊玄璬看著那兩個名字,若有所思。
“惠妃要退出奪嫡,首先需要確保後宮中有一個人能接替她在玄宗心中的位置。這個人必須才貌雙全,必須品性清正,必須與惠妃有共同的利益聯結。”楊玉環用筆桿點著那個名字,“梅妃恰是最好的人選。她出身仕宦清流,擅詩文,通音律,性子疏淡,不爭不搶——卻正是這種不爭不搶的姿態,能讓看膩了後宮諂媚的李隆基另眼相看。”
“梅妃如今還在閩中,尚未入宮。”楊玄璬說。
“快了。”楊玉環用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開元二十二年,閩中采選,江采萍入選,封為才人。開元二十四年,她將因一首《梅花賦》而獲封梅妃。”
她說得很篤定。楊玄璬冇有問她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你與梅妃有舊?”他問。
“有。”楊玉環說。但她冇有說是什麼樣的舊。前世她與梅妃是情敵。梅妃失寵後幽居上陽宮,她入主後宮。她們爭了一輩子。安史之亂後,梅妃死於叛軍之手,死時連一副棺木都冇有。她後來從幸蜀途中返回長安時路過梅妃曾居住過的上陽宮,裡麵的梅花已經枯死了大半,滿地落梅無人掃。
這一世,她要讓梅妃活下來。不是為了贖罪,而是因為梅妃纔是最適合在這後宮活下去的人。她乾淨,聰明,善良,卻不像惠妃那樣尖銳,不似她自己那樣耀眼而招禍。梅妃像一樹寒梅,開在牆角,不與百花爭春,卻最能經得起霜雪。
“如果惠妃願意與梅妃結盟,梅妃可以幫她分擔後宮的注意力,讓惠妃從李隆基的視線中慢慢退場。而惠妃可以用自己的人脈和手段,幫梅妃在複雜的後宮中站穩腳跟。她們倆聯手,是互補,不是競爭。”
楊玄璬聽完,將茶盞拿起來又放下,反覆了幾次,終於開口:“你這個局,算得很遠。從壽王府到後宮,從奪嫡到避儲——你這是要把壽王從皇帝身邊那潭渾水裡,整個拔出來。”
“是。”楊玉環冇有否認,“不但要把他拔出來,還要讓他拔出來之後有條活路。”
楊玄璬望著窗外的老鬆,沉默了很長時間。鬆樹的形狀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勁,枝乾虯曲,卻穩穩地撐著一片濃蔭。樹下的青磚被鬆脂染成了暗褐色。幾隻麻雀在枝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不知道夜色將至。
“你做這些,不是為了壽王。”他忽然說。
楊玉環冇有否認。
“我是為了楊家。也是為了自己。”她頓了頓,“但壽王如果在天有靈,應該也不會怪我。”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楊玄璬冇有接話。他隻是從那隻紫檀木匣子裡取出那張灑金箋,藉著最後一縷日光,又看了一眼那行秀氣的小字。
“蜀州楊氏,阿滿不敢忘。”
“如果惠妃還記得這份恩情,”他低聲說,“或許她真的會信你。”
楊玉環站起身,向叔父深深行了一禮。
鬆風從窗隙間透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頁輕輕翻動。簷角的鐵馬被風撥動,發出清脆悠長的聲響。那棵老鬆在風中微微晃動,像一個沉默的老人,守著這座小小的司戶參軍府,守著錦江邊即將被改寫的一切。
她退出門外時,天邊已染上了第一抹暮色。院中的老鬆在晚風中落下幾枚鬆針,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磚地上。
她冇有去撿。
鬆針自有去處。她也有。